太子諸兒先是一怔,轉而笑道:“忽兄仁德,諸兒感佩!雖是我齊女,然身為儲君卻不知民苦如此,愧甚!只不知她究竟何人,若無知打探來訊息,也一併告知與我,諸兒願助一臂之力。”
太子忽聽罷甚悅,只等公孫無知的訊息。幾日過後,公孫無知竟悄悄來見他,道:“已查明此女乃宗室女子,因私奔被逐。太子無須顧慮。”
太子忽卻不忍,道:“縱不容於家,畢竟青春年華,如此受過令人不忍。我想再去看看她,備些禮品,我曾答應她回到國都後一定重謝,不能食言。”
公孫無知道:“感太子之德,臣願陪同。只此事不便告與寡君及太子,請太子勿言此事。”
太子忽不禁納罕,但想到既然是宗室女,也許傷及公族顏面,便也沒有問下去。與公孫無知商定了日子,備好禮品,帶上祭足一同乘車上路。
這一次來,心情暢慰,雖只數日不見,太子忽卻覺得頗為思念,若說是出於感恩和憐惜,又覺得不足以表述其心。總之,他只覺得想再見她,惦念著她這些日子是否又像從前一般喝那些無甚滋味的菜粥,不禁為臨行前沒有多備些野味給她而自責。一路上只盼著馬車快些更快些,馬上趕到小河邊,她一定還站在那裡,眺望遠方,也許,也想再見他一面。
過午,馬車趕到那熟悉的河邊,太子忽不住地凝眸眺望,總覺得女子就站在河邊等他。一旁的祭足看出太子的焦灼,卻不說話。忽然,太子忽眼睛一亮,伸手指向遠方喊道:“在那!她還在那裡!”
祭足順著方向看去,隱約似見一白衣女子站在河邊,正望著車來的方向。突然,女子沿著河邊向馬車迎面跑來,太子忽見狀興奮不已,向駕車的公孫無知道:“快些渡河!”
無知便加快速度,馬車奔過小河,濺起團團水花,到達對岸時,女子正迎面跑來,太子忽看得到她笑意盈盈,一定是為再見他而歡喜。他立即跳下車,幾步來到女子面前,卻未料當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立即停住,臉上的笑容沒有了。那一剎那,太子忽看到的是不可掩飾的失望之情。兩人相對片刻,女子終是面色黯然,又恢覆從前的模樣。太子忽的心由熱轉涼,原來她期盼的並不是他。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公孫無知與祭足趕了上來。見太子與那女子相對無言,祭足欲上前為太子進言,卻不想太子伸出手臂攔住他,自己向女子行禮道:“曼伯有諾在先,今日特來酬謝。姑娘近日可好?”
女子還禮道:“辱舉玉趾,勞煩惦念,愧不敢當。”
祭足默默聽著,偷眼仔細打量眼前女子,言行舉止果然出自宗室之家。若只因與人私奔而被棄置於此,亦實在可憐。正想著,只見太子向女子介紹左右,當女子看向公孫無知時,祭足敏銳地察覺兩人的臉上皆有異色,究竟是怎樣的,卻一時說不清。公孫無知要女子帶他們去家中看看,女子並未拒絕,轉身引領幾人來到小院中。太子忽一進院子便見老嫗又蹲在陶鬲邊熬煮著什麼,想來一定又是他來時吃過的菜粥,不禁心頭酸楚,向女子道:“我為姑娘帶來酒食,姑娘可滋補身體。還有布帛等物,姑娘可裁幾件衣裳。”
女子似有所動,卻竭力掩飾,道:“多謝費心。只是我不慣錦衣玉食,故不需要這些好物。請拿回去吧!”
太子忽異常失落,公孫無知見狀,上前對女子道:“主人的一番心意,你何必拒絕?收下便是!”
女子看也不看他,道:“隨你們的意。”說罷就要向屋中去。
祭足一旁暗自瞠目,太子忽無暇顧及,搶步上前攔住女子,道:“曼伯只為感謝姑娘,姑娘還需要什麼請直言。”
女子站定,看了太子忽一眼,道:“我不需要什麼,不必為我費心。”
太子忽卻不肯罷休,道:“姑娘,我已向太子言明,願帶姑娘去鄭國。太子未有異議,姑娘若肯,就隨曼伯一同回去吧!”
不料此言一齣女子當下變色,眼淚奪眶而出,彷彿遭受了巨大的刺激,恨恨地瞪了太子忽一眼便跑進屋去。太子忽不解其意,想要進去卻覺不妥,公孫無知上前道:“請太子暫回車上休息,臣來勸勸她。”
“千萬不要責怪恐嚇她。”太子忽囑咐道。
無知笑道:“太子放心。”
太子忽便和祭足轉身走出院子,命隨從將帶來的禮品搬入小院。無知見他們走出去了,遂轉身步入茅屋。屋中光線昏暗,陳設亦簡陋異常。女子正跪坐於草蓆之上,低頭掩面而泣,無知走上前看了半晌,嘆氣道:“已這些年了,你又何必如此執念?去鄭國不好麼?”
女子不加理睬,仍舊哭泣不止。無知嘆氣道:“你應該知道他是誰,但他尚不知你是誰。也許終不必知曉,我已稟告國君,國君授意我將你歸為宗室女。我看鄭太子頗喜歡你,再三要帶你回鄭國。你若跟隨他去,可忘記從前,重新為人。雖不能為太子妃,然鄭太子寵你,生下子嗣,母憑子貴,未來亦不可知。皆大歡喜之事,你又有何委屈?”
女子仍不答,無知看了她半晌,俯身蹲下來道:“舜華,醒醒吧!去鄭國就是你最好的歸宿,齊國容不下你,你又何必留在這裡受罪?諸兒什麼也做不了,他是太子,是未來的國君,豈能公然有違禮制?況同姓不婚乃周禮,遑論你們是同父所出。即便諸兒繼承君位,也不會收你入宮。”
無知輕輕拉下舜華的手,見她雙眼紅腫,面色蒼白,也心生不忍,道:“到了鄭國就會慢慢忘記一切。你守在這裡,除了痛苦,什麼也盼不來。我一會便向鄭太子言已說服你。回去稟明國君,就以宗室女之名義將你嫁給他。但你不能再叫舜華,我為你想個名字,就叫小瓊如何?”
舜華不哭了,卻仍抽噎著,眼含恨意。無知見她平靜下來,並未斷然拒絕,遂道:“你既無異議,我便這樣去說。你只管照顧好自己,旁事勿憂。待國君正式將你賜予他,你便可離開這裡,往事都留在齊國,全都忘記吧!”說罷等了等,見舜華沒有反應,便起身出來,定了定神方走出小院。太子忽正在車上,一旁的祭足似在說著什麼,而太子忽愁眉不展,面色陰沈。見無知出來,祭足立即收口,太子忽挺直身體看向無知,似有所期待。無知笑著登上馬車,道:“太子勿憂,臣已勸過小瓊。她願隨太子到鄭國。”
太子忽大喜,道:“小瓊……是她的名字?”
無知笑道:“太子若不喜,可為其再取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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