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十章
太子忽的舉動立即引起了諸兒的警覺，自從他提起那段離奇的遭遇，諸兒便似預知到什麼，他猜測太子忽所遇極有可能就是舜華。這些年他無法探知舜華的下落，而自從事發後，國君更嚴令禁止他擅自離都。他曾試圖打探，但每次方有些線索就會遭遇知情人被殺的結局。久而久之，宮中談公女舜華而色變，竟無人再知舜華的下落。但他從未死心，他猜測，無知一定知道些什麼，可每次試探都沒有結果。兩年多來他苦苦搜尋終無一絲進展，卻不料鄭太子如此巧合在野外撞見了她。諸兒發現，這些日子鄭太子常私自出宮，有時甚至徹夜不歸，他愈發焦急，若果真就是舜華，該怎麼辦？當務之急，是向鄭太子求證，他是否遇到了舜華，他是否知曉所遇之人是舜華？
於是趁一日太子忽在宮內，諸兒前來問候，面上裝作無事，似無意般提到近日太子忽常出宮一事。太子忽聽罷遲疑片刻，臉上似有紅暈，笑道：“不瞞諸兄，是去探望收留我的那名女子。我以為國君已向太子提及。”
諸兒驚詫，問：“此事已通稟寡君？那女子究竟何人？”
“公孫無知言乃宗室女子，與男子私奔而出，卻遭遺棄，家族亦不容。公孫原不欲使國君、太子知曉，但小瓊終於答應隨我去鄭國，公孫便稟明國君，國君已許。我以為，太子也已知曉。”
諸兒聽罷，心稍稍放下，卻仍不肯輕易罷休，問：“那女子名喚小瓊？是哪位公子之女？”
太子忽略顯遲疑，道：“卻未深問，想家族既不願令其歸家，自是不便出面。小瓊的確是她的名字。”
諸兒緩緩點頭，雖想知曉女子樣貌但終不便詢問，小瓊如今已是鄭太子之人，恐惹嫌隙。但他需要證實公族之中是否曾出過此事，為何他從未聽聞半點風聲？遂暗地裡派人打探，竟得不到一絲訊息，不禁內心疑惑不已。想要去問父親，卻終有所忌憚，思來想去，決定再去向無知試探一番。
但諸兒想，無知這些年嚴把口舌關，早已練就一番功夫，不是輕易就試探得出的，須想個法子。若喚他到東宮詢問，他一定會有所防備，不如親自去他居所來個措手不及，看他如何反應。於是某晚突然來到無知居所，無知方飯畢，果真分外詫異。諸兒不給他喘息之機，喝退左右，關好寢門。無知心中有所猜測，表面故作茫然無知，欲問究竟，只見太子突然拔出佩劍直刺過來。無知躲閃不及，劍鋒停在脖頸處，無知一閉眼，以為自己已死。等了半晌只覺無甚異樣，睜眼看時，太子正惡狠狠地瞪著他。無知定了定神，問：“無知何罪？”
“我有話問你。你若如實答來，今日不死。若詭辯，今日就要你的命。”
“太子請問。無知若知曉，一定奉告。”
“我問你，小瓊是不是舜華？”
無知心口咚咚狂跳，半晌不答。諸兒似已猜到什麼，劍身向前用力，無知慌忙向後躲閃，不想腳下有俎案，被絆倒在地。諸兒緊追上來，用劍架在他脖子上，道：“你說實話，否則就是國君也救不了你。”
無知自知難逃此劫，遂道：“如太子所言，確為舜華。”
諸兒面部抽搐，眼中兇光迸射，道：“是你慫恿的鄭太子，這一切都是你的計謀！”
“絕非如此！鄭太子遇舜華與無知絕無半點干係！”
“他最近頻頻出宮去見舜華也與你無半點干係？”
無知又不答，諸兒氣煞，劍刃已割破無知脖頸的外皮。他感到絲絲疼痛，知道太子今日絕不會饒他，道：“無知奉國君之命行事！”
諸兒真想一劍刺死他，但又想他若是死了，恐怕就難以再見舜華，父親和鄭太子面前都不好交代。故將劍稍稍收回，道：“帶我去見舜華。”
無知面色煞白，道：“國君有命，任何人不得引太子見舜華，違者死。”
“你若敢不從我命，現在就得死！”
無知定定看著諸兒，道：“無知可死，但太子為見舜華而殺無知，觸怒國君，傷及齊國顏面，可值得？”
一句話竟問住了諸兒，他緊鎖雙眉，胸中如雷霆萬鈞。無知見他遲疑，心中定了定，道：“太子與舜華終無善果，而鄭太子得舜華搭救，恐是天意。舜華孤身受苦，不若隨鄭太子而去，雖不能以真身示人，也好過在齊國不見天日。太子若真愛舜華，何不為她日後著想？為舜華想就是為國君想，為齊國想！請太子慎思！”
諸兒雖不言，但手上鬆了力氣，劍身向下滑去。無知趁勢爬到一邊，雙手交疊稽首道：“無知與太子、舜華雖非同父同母，但自幼一同在宮中長大，情義堪比一母同胞。無知知太子苦、舜華苦，亦知國君之苦。自事發，國君常焦苦難安，每每私下與無知提及，言愧為君父，未能教導子女。無知見國君屢次落淚，亦深感不安。太子乃國君最器重者，是未來齊國之君，一言一行皆為國人表率。若太子公然有違德逆禮之行，國人將如何？諸夏又將如何看我齊國？齊國欲霸諸侯之心如何得稱？太子若願，可得天下美女，何必只放不下一個舜華？”
諸兒知曉無知所言句句在理，但這毫無瑕疵的道理卻正是令他痛苦的根源。雖貴為太子，卻要受最多的束縛，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稱心如意，要的是無拘無束，要的是兵強馬壯，誰敢不服就滅掉誰。但此時此刻，他必須收斂，只能默默等待掌權齊國的那一天。他收起銅劍，轉身邁開幾步坐於錦席上，問：“國君要如何安排？”
無知見諸兒冷靜下來，心中長舒一口氣，道：“國君欲將舜華許配鄭太子，只擔憂太子知曉後做出失禮之舉，故遲遲未有動作。若太子肯顧大局，拋私慾，無知願稟明國君。國君定然欣喜，對太子更為信任，父子重歸舊好。”
諸兒閉眼沈思良久，無知一言不發，細細觀察他臉色的變化，只見他五官凝聚，面色極哀苦，似在心中做著一番較量。終於，諸兒道：“善待舜華。”說罷眼角滑落兩滴淚珠。
無知欣喜，頓首道：“太子勿憂！無知當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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