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雪寒,不知先君夫人如何受得了。當去探問。”
內侍面色為難,但公子之言不敢違拗,便只得領路向先君夫人的居所走去。雪越下越大,地上漸漸積起一層,踩在上面發出響聲。寒風瑟瑟,吹得人不停地發抖,公子頑一路皺著眉,心裡想著瓊瑩此時的處境,未知她如何捱過這寒冷的冬天。終於來到西北角一處,看樣子是久無人居的房舍,門前無人看管。內侍上前敲了半晌的門,裡面傳來腳步聲,開門的正是采蘩。
采蘩滿臉的憤恨之色,問:“深夜有何事?”
內侍道:“公子來探問。”
藉著內侍手中火把的光亮,采蘩抬眼看了一眼公子頑,眼神中帶著點驚詫,但更多的是憎恨,冷笑一聲道:“公子是要看小君有沒有死吧?”
公子頑趕忙道:“你誤會了。今夜風大雪寒,想知道先君夫人有無禦寒衣物。”
“公子怕不是見了禦寒衣物,就要奪走以凍死先君夫人吧?”
“采蘩!”內侍打斷她,趕忙使了個眼色。公子頑並無怒色,道:“我無此意,只是來探問的。若先君夫人已休息,我便先回去。如果缺什麼,我可以送來。”
采蘩這些年在宮中服侍,對公子頑的為人是瞭解的,說了幾句氣話見他仍不改色,便明白他是真誠的,故開門讓公子頑進了小屋。屋內寒如戶外,並無半點火星,只聽見有女人微弱的呻吟聲,公子頑循聲看去,一個婦人蜷縮在草蓆上,身上蓋著破被,不停地發抖。他趕忙上前檢視,藉著火把隱約看出是瓊瑩的面容,她的面容已顯扭曲,似乎正被疼痛所折磨。公子頑跪坐一旁低聲問:“何處不適?”
瓊瑩卻並不答話,采蘩走過來道:“拜新君那毒酒所賜!小君至今腹痛不斷,遇上冷天便發作劇烈。如今無藥無醫,連衣食也不保,采蘩亦無能為力……”說到這哽咽不能言。
公子頑嘆息數聲,見瓊瑩已痛得近乎窒息,向內侍道:“去取些粟米粥來。”
內侍面色慌張,道:“若是被國君知曉……”
“不得多言!速去!”
內侍見向來溫和的公子頑突然發了脾氣,不敢怠慢,只得轉身去了。他一走,屋裡沒了照明,便暗下來,一時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瓊瑩的呻吟聲。公子頑覺得,那痛苦的聲音就像深夜裡北風的嗚咽,讓人難過極了。采蘩不說話,漸漸地聽到她在抽噎,公子頑不忍心,勸道:“你不要難過,粟米粥很快就來了。你也喝些。喝了粥,身子暖,病也會緩解。”
采蘩哭道:“從來對公子賢名有耳聞,只未料到如今仍惦念小君……”
公子頑笑道:“賢與不賢,不是我所求。我只求一份清寧。”
“可這衛宮之內,哪有清寧……”
公子頑竟也感到分外悲涼,默默無言。忽然,他的一手腕被捉住,是瓊瑩的。黑暗中看不分明,他也不敢說出來,只低聲問:“小君要什麼?”
瓊瑩卻不說話,只僅僅抓著那手腕,他似不忍心再問下去,也並不躲閃,一動不動任她抓著。她的手冷極了,冷氣從他手腕一路向手臂蔓延,漸漸地讓他也感到寒冷,遂下意識地伸出另一隻手蓋在她的手上。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漸漸有了些許溫度,他的手腕也不再感到冰冷刺骨。但他不忍心將手移開,仍舊握著她的手,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聲響,緊接著有火光照亮。他慌忙縮回手,另一隻被抓住的卻動不得。內侍捧著一個食盒進來,見此情景略略一怔,卻趕忙掩飾,道:“從廚房熱了拿來的。”
采蘩忙上前揭開蓋子,裡面是一碗粟米粥和一把銅勺。她小心端起來,道:“小君吃些粥吧!吃了粥就不痛了。”
瓊瑩聽懂了她的話,費力爬起半個身子,公子頑伸手將她扶起。采蘩餵了幾口,瓊瑩卻忽然嘔吐,折騰了好一陣,終是吃不下了。公子頑便讓采蘩把剩下的吃掉。采蘩謝過,端著碗出去,邊流淚邊喝粥。公子頑向內侍道:“你先出去,我有話對先君夫人說。”
內侍不敢抗命,重又出去了。室內又入黑暗,但有室外的火把,尚能看到一點亮光。公子頑起初沒有說話,想了許久方道:“我會盡力替你想辦法。”
瓊瑩半晌方道:“你不恨我?”
“我本不恨任何人,何況,我知道你有苦衷。”
瓊瑩不再說話,許久,傳來她的哭聲。公子頑不知如何安慰,不知不覺地又握住她的手,瓊瑩沒有動,似需要他的溫度給自己一點力量。很久很久,他們都沒有再說話,直到傳來采蘩的聲音:
“謝公子施粥,采蘩已然吃好。深夜天寒,公子早些回去安寢吧!”
公子頑悄悄抽回自己的手,道:“也好。我明晚再來。”
采蘩送他出門,依舊淚流不止,哽咽道:“公子洪恩大量,采蘩替夫人謝過。若夫人熬不過今冬,采蘩願餘生侍奉公子,替夫人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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