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林曉月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只是握著手機的指節有些發白。她站在糖水鋪後屋的窗邊，晨光還沒完全透進來，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她聽見一陣細微的電流聲，然後是呼吸，很輕，但能感覺到對方在聽。這種沉默很熟悉，像是陸明遠在組織語言時特有的停頓——他從不輕易開口，每一句話都經過斟酌。
“曉月。”
那個聲音一出來，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就收緊了。
陸明遠。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啞，像是很久沒喝水，又像是很長時間沒開口說過話。背景很安靜，安靜到幾乎能聽到他呼吸的節奏。不是酒店，不是機場，他應該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你……”林曉月張了張嘴，很多話堵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不太好。”陸明遠的聲音很低，帶著某種疲憊的坦誠，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更像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蘇瑾受傷了，賬本我拿到了，但代價不小。”
林曉月沒說話，等著他繼續。她能感覺到，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傾聽。
“我這邊查到了一些東西。”陸明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怕隔牆有耳，儘管用的是加密線路，“李大爺說的那個‘三十年前’的事，我大概拼湊出輪廓了。他提到的那個‘保護傘’，我手上有部分證據，但還不夠。”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後怕：“我聽說老街的事了。槍擊……李大爺家。曉月，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林曉月的聲音忽然有些硬，指尖按在窗臺的木框上，那木頭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軟，“開槍的不是你。做壞事的是他們，不是你把槍口對準我們的。”
陸明遠那邊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我查到的線索指向一個叫‘老K’的人，他才是沈恪背後的真正操盤手。李大爺當年在邊境執行任務時，救過一個人，那個人後來升遷了，成了‘保護傘’的核心成員。‘保護傘’勢力盤根錯節，牽涉到礦山、走私、地產……”
這些名字林曉月聽不太懂，但那些詞的分量，她能感覺到，像一塊塊石頭壓在胸口。她想起李大爺家那面被子彈打穿的牆，想起王阿婆那天晚上抖著聲音告訴她的“有人被帶走了”。
“我明天要去見省紀委的劉長河。”林曉月打斷他，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表舅幫我聯絡的。他以前在省裡工作過，認識劉長河很多年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曉月，你做得對。”陸明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欣慰，又像是擔憂，“但合法渠道，有時候也是雙刃劍。你聯絡的這位同志，未必絕對安全。老K的勢力滲透得很深，紀委系統裡有沒有他們的人，我不敢保證。”
林曉月握著手機，沒接話。她想起表舅說這話時，眼神里也有過一絲猶豫。
“見面時，不要帶任何實物證據。”陸明遠的聲音很認真，像是在她面前面對面叮囑，“先口頭說明部分情況，觀察他的反應——看他聽到具體人名時的表情，看他追問細節時的態度，看他是否願意給你一個明確的聯絡方式。真正的‘炸彈’，需要在一個絕對安全、多方見證的時機引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這邊會盡快想辦法帶著賬本和U盤裡的關鍵證據回國。到時候，我們和陳鋒一起，制定一個完整的方案。另外，讓陳鋒那邊也別閒著。他那種‘羅賓漢’的手段，雖然上不了檯面，但有些東西，合法渠道拿不到——比如那家‘拆遷公司’和沈恪之間私下轉賬的痕跡，比如那些夜裡被銷燬的合同原件，比如那些不敢出面作證的人，他或許能讓他們開口。”
林曉月點了點頭，意識到他看不見，才開口：“好。”
她站在糖水鋪後屋的窗前，晨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金色的線。老街的早晨一如既往，豆漿鋪的霧氣升騰，有人在巷口喊誰家的孩子回去吃早飯。隔壁王阿婆的收音機正在播早間新聞，主持人用標準的普通話念著某條無關緊要的市政訊息。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又完全不一樣。
“曉月。”陸明遠的聲音透過電波，有些低沉，“對不起，又把你們捲進這麼危險的事情裡。”
林曉月握著手機，看向窗外老街昏黃的燈光。那盞掛在糖水鋪門口的紅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著，燈籠紙上寫著“曉月糖水”四個字，筆畫有些褪色了。
她輕聲說：“陸明遠，這條路，不是你一個人選的。從你決定用那種方式‘行俠仗義’開始，從陳鋒決定用拳頭畫那條線開始，或許就註定了會有這一天。老街要拆，壞人要貪，你們要管……而我，想保護我的家，我的孩子，還有這條生我養我的街。我們只是……碰巧站在了同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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