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柄鈍刀，吃力地撬開高處那扇小氣窗邊緣的灰塵，在地面投下一塊模糊的、邊緣毛茸茸的光斑。光斑裡，浮塵緩緩旋轉。
陳鋒還在昏睡。
呼吸比昨晚平穩了些，胸膛起伏的節奏拉長了，但臉上那股不正常的潮紅還沒退。林曉月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攥著塊擰得半乾的溼毛巾，一遍遍，輕輕地擦拭陳鋒的額頭、脖頸。動作很慢，很輕，像對待一件極易碎的瓷器。
糖糖蜷在她腳邊一張舊毯子上，也睡著了，小臉埋在媽媽腿邊，一隻手還緊緊抓著林曉月的褲腳。睫毛溼漉漉的，偶爾在夢裡抽噎一下。
周文倩背靠著門邊的牆，坐在地上，頭微微垂著，眼睛卻睜著一條縫，視線落在門縫下方。她手裡握著什麼東西，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房間裡只有溼毛巾擦拭皮膚時極細微的窸窣聲，和陳鋒略顯粗重的呼吸。
陸明遠只睡了一個小時三十七分鐘。
身體還沉在極度疲憊的泥沼裡，大腦裡某根弦卻“錚”地一聲，將他硬生生拽了出來。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在瞬間收縮、聚焦，掃過房間每個角落——氣窗、門、床上的人、地上的人。
安全。
他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瞬，隨即重新繃緊。背靠著冰冷牆壁的觸感傳來，脖頸僵硬得發疼。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臉，指尖碰到皮膚，冰涼。
他撐著牆壁，慢慢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才站穩。
視線落在林曉月身上。
她還在擦，機械地，專注地。側臉被那點稀薄的晨光照著，眼下青黑的陰影更重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握著毛巾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陸明遠喉嚨動了動。
他沒出聲，轉身走到房間另一頭，那裡有個簡陋的水槽，旁邊放著暖水瓶和幾個杯子。他倒了兩杯水，走回來，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林曉月手邊的小凳子上。
杯底碰到木頭髮出一聲輕響。
林曉月動作頓住。
她沒抬頭，也沒去看那杯水。只是握著毛巾的手停了下來，懸在陳鋒額頭上方几釐米處。水滴順著毛巾一角，慢慢匯聚，然後“嗒”一聲，落在陳鋒的眉骨上，順著太陽穴滑下去。
林曉月像是被那滴水燙到，手一顫，毛巾掉在陳鋒胸口。
她終於抬起眼，看向陸明遠。
眼神空茫茫的，帶著一夜未眠的血絲，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看了他幾秒，那眼神才慢慢聚攏，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下去，又浮上來。
陸明遠握著另一杯水，站在光斑邊緣。他沒戴眼鏡，頭髮凌亂，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臉色比昨晚好不了多少，但眼睛裡那層後怕的灰霧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清醒。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兩米。
空氣凝滯，壓得人胸口發悶。
周文倩依舊垂著頭，彷彿睡著了，只有握著東西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
陸明遠先開口。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鏽鐵。
“曉月。”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但最終吐出來的話，直接得近乎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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