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汽車顛簸不斷,混混沌沌地似乎行了一個鐘頭,直到走進室內才有人取下林景面上的黑布。久處黑暗,驟然出現的燈光顯得越發刺眼,他閉目良久才終於適應了光亮,勉強將視線找回。
眼下是一間密閉的屋子,幾十平米見方,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簡陋油燈放置在地面中央,想必是尚未通電的郊野。昏暗裡,林景雙腳被縛,兩隻手腕分別被一指寬的布條綁在軟椅的扶手上,腰間也有同樣的布條纏裹,將他整個人固定在座椅當中。
那布條的質地相當柔軟。
很顯然,林繼庭並不希望林景的身上出現傷痕。他屏退了其他人,自己也坐到一把相同的軟椅當中,手中拿著林景方才交出的手槍,隔了半個房間的距離與他對視:“已經上膛了。看來,你是當真打算殺我。”
林景抬眸望他一眼,顯然對他的話題全無興趣,只道:“方寐在哪?”
“這麼著急問她。”
“把她帶到我這裡來。”
“小年輕,一刻不見都不行,我和你三嫂剛成親那會兒也是這樣。”林繼庭含笑說著,面上的神情彷彿一位慈祥長者。
他執起柺杖輕敲兩下牆壁,很快便有兩名男子開啟房門,將昏迷狀態的方寐架進來。房門再度關閉,林景恍惚瞧著他們一閃而過的身影,只覺那兩名男子中的一個有些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身份。
他也無心去想——
此刻方寐側身蜷縮在地上,儘管已然昏迷,可她的雙手依舊無意識地牢牢覆在小腹之下,雙腿緊緊併攏在一起。林景喚她一聲,只見她面色蒼白,冷汗順著鬢角滴滴滑落,她擰緊了眉,周身顫抖不斷,時不時發出一聲細小的輕哼,似乎極為惶恐。
林景竭力斂起心中的驚痛,平靜看著林繼庭:“給我鬆綁。”
“你說什麼?”
“我不會走。”
林繼庭笑了一聲,只聽林景繼續道:“槍在你身上,我連這是哪裡都不知道,又帶著一個昏迷的女人,你有什麼不放心?”
似乎非常認同他的道理,林繼庭挑著眉尾點了點頭,抬手從西服的裡懷取出一把歐式小刀,優雅地劃開了林景身上的布條。
林景並不看他,只站起身來脫下自己的風衣,小心翼翼地搭在方寐身上。他將她抱到自己早先的軟椅當中,輕手撩開她臉上的亂髮,握一握她冰冷的手,附耳低語:“我是林景。”
果然,方寐隨著他的話語安靜下來,眉間也漸漸舒展,只緊緊擁住他的風衣。
林景轉過身,眸光已步入寒潭:“可以講了,你要什麼?”
北京城郊的一間舊式酒館裡,此刻散佈坐著四桌客人。
月光從窗紙之間漫過一束,柔柔地灑在泛黃桌面上,也將那桌邊坐著的客人渡上幾分溫潤。那人獨自坐著,身穿一件雪白襯衫,外面套著剪裁精良的黑色歐式馬甲。他擺弄著一隻打火機,看看火苗,瞟瞟門口,一會又將目光移落到杯中的酒上,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女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談論他如何生就了這樣一雙秀美的眼;男人們亦在交頭接耳,談論他手裡那隻貴得嚇人的打火機究竟是何種品牌。
或迷戀或嫉恨,館中所有男女的目光幾乎都已落在他的身上,只除了角落裡的四人——
那是林繼庭的手下。
三日前,林繼庭向林景提出中斷滬軍軍需補給的要求,林景應允。事關重大,林景必須親自出面傳達指令,而林繼庭自然無需擔心事情出現變故,畢竟,方寐依舊在他手中。當日他以林景的身份將電報擬好,又吩咐心腹在陌生的地點發出,很快便接到了回應,約定三日後在京郊月城酒館碰頭。
此刻,林繼庭坐在月城酒館門口的汽車裡,剛剛吸完了一支香菸。菸蒂順窗落下的一刻,他眉間忽然蹙起了細小褶皺,只覺一股濃烈香氣撲鼻而來,似乎有人塗抹了太過劣質的香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