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滬軍的戰鬥力顯然超出了林繼庭的預料。
大雪封路,滬軍孤立無援,他本想借此優勢省下一些兵力,只讓大軍一批一批地投入戰場,以為這樣不間斷的進攻便足以消耗滬軍全部的意志力。可他不曾料到,這近乎屠殺性的戰鬥持續了五日以後,滬軍竟然還能頑強堅守寸步不讓,並且士氣依舊高昂。而此刻大雪初霽,倘若他不能在兩日之內攻進城門,只怕周銘峰的援軍就要趕到,到時便是功虧一簣......
籌謀已久的勝局就在眼前,最後的步數絕不能錯!絕不能再給滬軍一絲一毫苟延殘喘的機會!
林繼庭下令全軍攻擊,以快打快,必須在一日之內攻取上海!軍令一經頒下,華北大軍立時蜂擁而出,以最快的速度撲向防線,伴隨著遮天蔽日的槍炮轟鳴。
此刻,城頭火光獵獵,霍青閬極目望著城下交戰之景,心頭劇震之餘卻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半個小時前,一枚榴彈落在城頭,飛濺的彈片從右胸插入她的身體,幾乎就要貫穿。那傷口雖深卻遠不至喪命,為了避免引起戰局上的動盪,霍青閬不許人聲張,只留司卓明帶著幾個醫務兵照應自己,另外安排陳麾主持佈防。
一連作戰五日的營地條件簡陋,資源匱乏,如今連酒精都很有限,更不要提正規的手術,只能進行簡單處理。趁流血不多,醫生連忙動手取出了碎片,霍青閬痛得幾番痙攣卻也不曾昏厥,竟還不住口地與身邊人講話。
司卓明知道,她怕極了自己失去意識。可就在這一刻,他竟莫名地希望她可以昏睡過去,死死昏睡過去,就這樣休息片刻也好。
簡單清理好傷口以後,司卓明默默地退後幾步,眼望著護士為霍青閬裹上一層又一層的紗布,心中不痛,卻憋悶得難以喘息——
鮮血依舊不斷湧出來,瞬間便將覆上的白紗浸透。她面上汗水直流,清瘦的身體分明顫抖不止,卻始終不肯發出一聲痛哼。
若是林景見到她這副模樣,那該有多心痛。
回想相識的八年裡,林景面前嫵媚妖嬈的模樣,秦闕面前溫婉柔軟的模樣,鎂光燈下高華倨傲的模樣……萬種風情之間,那些模樣他全都見過。然而如今的這一刻,她蒼白著臉色倚靠在圍牆內側,髮鬢散亂,滿面塵土,卻全然不顯倉惶。即便城下交戰正盛,即便身後傷亡不歇,即便周遭再不是璀璨華燈而只有一具具冰冷殘骸,可她依舊不曾示弱分毫,眉間眼底皆是凜然。
時至今日司卓明才終於明白,那個叫做秦霍青閬的女人究竟何以使得林景傾情至斯,不死不渝。
嫵媚妖嬈也好,溫婉柔軟也罷,當秦闕與林景的屏障不在時,她還有另一番風骨。
那是這世上最堅強,最勇敢的人,令人身為男子也不得不心生敬佩。
“林景就快要回來了,再等等。”司卓明無意識地開口,語出才發現那聲音沙啞至極。霍青閬轉過頭來看他,如紙的面上沒有一絲血色,可眼中卻亮起盛彩光華,輕輕地嗯了一聲。
緊接著,又是一道烽煙橫貫,驚破長空——
戰鬥持續了一日一夜,敵軍依舊沒有終止進攻。滬軍兵力不足,再如何勇猛也只能步步後撤,全靠陳麾預先佈置在城門前的陷阱與埋伏才勉強維持。
此刻天已放亮,連續幾日的積雪在晨芒下消融化去,行雲匆匆之間正是天地如洗。昏沈了整日,眼下霍青閬終於恢覆了一些氣力,只見一人仰面倚靠在自己身側,濃眉緊蹙,已經累得睡著了。
她張一張口,楞神片刻又苦笑一聲,終是緩緩地靠坐回去——
有那麼一瞬間,她竟將司卓明看成了林景。
心底泛起幾分酸澀,霍青閬轉眸看向陳麾,示意他為自己彙報戰況——
守軍只剩下六百餘人還在頑強作戰,其他均已重傷或是殉職。然而,這種背水一戰所激發的血勇之氣竟是難以想象的,敵軍一片慘淡,傷亡甚至比守軍嚴重得多,只是暫時無法統計數值。
霍青閬清楚,到了今日這一步,即便要戰盡最後一名士兵,林繼庭也絕對不會停下瘋狂的腳步。
滬軍終有馳援,而他卻是孤軍一支,沒有退路。
“林景還沒有回來嗎?”霍青閬輕輕地問。
陳麾一怔,恍若迴避著她的眼神,只垂下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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