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這一場激戰持續了四個鐘頭，直到天色黑盡敵軍才終於停止了進攻，雙方陷入僵持。重傷者被抬回營帳救治，輕傷者就地包紮，他們甚至不敢閤眼，隨時為再一次的迎戰做準備。
寧靜只持續了三個鐘頭，當槍炮發出的劇震撕裂夜空時，殺聲再起。
日覆一日，鏖戰就這樣不間斷地進行。
幾倍數量的敵軍出現在視野中，那種壓迫感是無以言說的，不必交火便已令人膽寒。所幸留守上海的戰士皆已跟隨秦闕多年，早已練就一身堅韌，不至於因怯戰情緒而潰不成軍。炮火隆隆之下，霍青閬親赴戰場身先士卒，始終堅守在防線的最前端，以己之身激發守城戰士的血性與忠勇。
可即便如此，局勢依舊在劇烈惡化著——
傷亡持續增加，防線不斷後撤，如今存活下來的守軍幾乎無一人完好。
這是避無可避的局面。雙方兵力實在過於懸殊，疲累的守軍連續迎戰，敵軍甚至不需要什麼策略，只是這樣一批一批地進攻也足以消耗掉守軍所有的意志。面對敵軍如巨浪般不間斷的進攻，不論精神還是體力，能夠堅持到今日都已經是守軍的極限了。
此刻，敵軍剛剛停歇了一輪進攻，正是拂曉時分。陳麾快步穿行在休整的戰士之間，嗓音已然沙啞，正在安排換防。雪依舊在下，天地之間一片渾濁，落雪覆面驚起陣陣寒涼，彷彿將一切都凍結，卻遮掩不住傷亡戰士身上那些猩紅的血汙。一排排閉目躺在擔架上的戰士從身邊經過，那些可怖的傷口就這樣撞入視線，伴隨著濃重刺鼻的血腥味道。
霍青閬甚至不敢檢視他們的傷勢，因為她清楚，現在緊閉雙目的戰士當中，多數都再也沒有機會睜開眼睛了......
她從未經歷過如此慘烈的戰事。
又或者說，從前有秦闕擋在她的身前，他就像一道堅固城牆，可以隔絕真正的殺伐與死亡。而如今秦闕不在，她不僅要做自己的城牆，更要成為萬千守軍的城牆。
陣地安靜得令人窒息，霍青閬抬眸望一眼遠處的敵軍陣列，輕輕開口：“陳麾。”
“夫人！”陳麾啞著嗓子應她，很快行了過來。
“敵軍有戰力的還剩多少人？”
“粗略計算......應該還有一萬左右。”
“守軍呢？”
陳麾蹙一蹙眉，長長嘆息：“不足三千。”
“我知道了。”霍青閬點一點頭，放眼去望那些半身鮮紅的戰士，他們或坐或臥，彷彿已經睏倦疲累到了極處，可眼中卻依舊閃耀著不滅的堅定。
這便是秦闕的兵。
霍青閬暗暗握緊了雙手，指縫間無數細小的傷口傳來道道刺痛，可她的心底卻是木然的空茫——
明日便是守城的第五日了，亦是林景承諾率領援軍歸來的日子。孤軍難敵，交通與通訊早已被阻斷，援軍便是守軍心中全部的希望。有這一份希望佇立，他們才可堅持作戰至今，不棄不餒。
然而——
陳麾放輕了聲音詢問：“夫人，明日......四公子當真能趕得回來嗎？”
霍青閬一頓，怔楞許久，只覺齒間已被自己咬得發酸，卻依舊無法講出一個肯定的答案。陳麾沒有講話，只是眸光黯了一黯，不再問了。
其實他早就明白，他們所有人都明白，這樣的天氣狀況之下，援軍必然不會如期而至了。
或許這一刻才是戰爭真正的開端。
正凝思時，一聲輕微的話語打斷了霍青閬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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