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話怎麼這麼多，看來不累啊。”
“你很累嗎？”
“我很累。”霍青閬淡然說著，就這樣直白地承認下來，全無遮掩。
司卓明頓住腳步，心知那是唯有在自己面前她才敢坦然講出的話，不由感到幾分酸楚。
誰都可以累，唯獨她不可以。不論戰事如何艱辛，只有她的姿態擺在這裡，大家才不會慌。他不知該如何安慰，索性也不開口，只聽那女子繼續道——
“我真害怕。我都不敢想，我還能帶著他們再撐多久......”霍青閬語聲輕淡，像是害怕被旁人聽到一樣，反而越發顯得撕心：“一天，兩天？還是一個鐘頭，兩個鐘頭......”
“你要相信林景，他會盡最大的努力趕回來。”
“我當然信他，可我，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他......”
“一定能的。”司卓明展眸看她，言語中顯露出並不常見的果決：“這幾日我看得清楚，滬軍將士都很勇敢，也很單純，除去手中槍械就只有一顆赤膽忠心，根本不會計較什麼生死。只要你堅持下去，他們就一定會陪著你堅持下去，我也會。”
霍青閬靜靜凝望著司卓明，卻見他笑起來，又道：“打起精神來，拋開援軍的事情不要想！就算林景當真趕不回來，難道你繳槍投降嗎？這可不像秦霍青閬吧？”
“可援軍畢竟是大家的精神支柱，如今——”
“精神支柱沒錯，卻不是唯一的！”司卓明眉尾一挑，轉眸向那傷兵的方向一望，又含笑道：“記不記得他方才說了什麼？”
霍青閬身子一顫，彷彿有什麼東西撞上心口，直教人心神激盪。
那是森寒如鐵的兩個字——秦闕。
是了，在她心裡，在每一位滬軍將士的心裡，援軍並非是全部的希望。
還有秦闕。
霍青閬匆匆轉身奔回營帳，入眼便是懸掛在衣架上的風氅，寬大而厚重，深灰色的，正是秦闕往日里常穿的那一件。她將其穿在自己身上，立時便感到肩頭一陣沈重，可心底卻安定下來。
秦闕是所有滬軍將士的希望，而她，就是秦闕。
她將風氅裹緊，指尖觸到衣上的紋理，竟彷彿觸到了他的指紋一般。這一刻，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恍若能將她所有的膽怯都藏護起來，只給予長風之下的無限凜然——
“滬軍將士們。”
霍青閬以主帥的姿態邁上營地最前的石階，一步步堅定沈穩，高昂著頭顱朗聲開口。
聽得這一聲言語，困頓疲累計程車兵紛紛揚起頭，一齊向這邊望過來。風氅那樣寬大，她的身形分明那樣清瘦，可看上去卻又那樣協調，相得益彰。
“我知道，大家心中都明白，援軍不會如期趕到了。”
霍青閬坦然講出這一句。
她站在高處，額髮被風雪吹得散亂，可聲音卻沒有絲毫顫抖，洪亮而平穩：“不過，天氣如此，敵軍也一樣等不到兵力來援，如今雙方都是孤軍奮戰，我們也沒什麼可怕的！況且，眼下還有一個大好的訊息！”
議論聲漸漸湧起，眾人眼中閃出幾分光彩，只見霍青閬高高舉起一紙文函：“我很抱歉，先前一直欺瞞了大家。其實督軍傷得很重，他並不在秦公館休養，而是在香港接受國外醫生的治療。我剛剛接到了電報，就在昨天晚上，督軍已經甦醒過來，很快就可以回到上海主持大局！”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霍青閬緊緊攥住手中的電文，竭力使自己保持著鎮定。她側眸望一眼司卓明，只見那人眼中滿含著敬畏的光華，那光華如此熟悉，像極了一眾將士面對秦闕時的神情！
霍青閬心底一定，再度開口：“我知道大家已經疲累至極，可是戰爭遠沒有結束，援軍在路上，秦闕也在路上！守城至今已經整整四日，我們的戰士傷亡慘重，如今只剩下三千不到。殉難的戰士以己血肉護我等一命，絕不是想看到我們向敵軍俯首！秦闕說過，縱然丹心碧血盡，必將驅逐賊寇覆我河山！那麼今日，我秦霍青閬也在此立誓，但凡一息尚存，絕不會放任上海失守！兵力懸殊又如何？我們是秦闕的兵，我們有不滅的信念，我們要等他回來！諸位戰士，萬望振作！我等錚錚鐵骨，不可以就此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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