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避無可避的一條道路。
千山暮雪，長風難度。他離開的這些日子裡，便只能留她孤零一人，堅守這孤零一城。
彷彿看懂了林景心中所想，霍青閬起身衝他一笑，目光中流露些許不屑：“胡亂擔心什麼？是不是看不起我？”
林景一言不發地望著她，見她身形清瘦，長髮低低挽著，妝容素淡卻全然不顯狼狽，一雙眼睛堅定而明亮。十八年了，她總是這幅樣子，即便天大的難處也嚥到心裡去，不肯顯出一分一毫的苦楚，只做剛強模樣。
可他心疼。
這世上哪會有人不怕別離，哪會有人不怕孤獨......秦霍青閬又如何？她也是個女人，原該被人疼愛呵護，原該被人捧到掌心裡去。他抬手，不由自主地撫上她臉頰，只覺掌心之下一片冰冷。
“青閬。”
他的聲音沙啞，霍青閬跟著一顫，眼淚瞬間便滾落下來，洩露了所有的隱忍。第一道眼淚過後便再不能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她竟已是滿面淚痕。
她不想的，她本不想這樣的......可她也知道，但凡在林景面前，再如何精妙的偽裝皆是無用。
林景抹去霍青閬的眼淚，滿含紅波的雙目直直望住她，卻難以講出一字。他指尖隱隱顫抖，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一如窗外的蕭瑟風雪：“給我五天時間，不論多難也要等我，青閬，等我五天。”
“林景......”霍青閬哽咽著開口，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淡淡笑起來：“我等你。你早一日回來，我便少一分兇險。我等你。”
林景點頭，彷彿再也無法言語，只利落地轉身離去。房門關閉，腳步聲漸行漸遠，將他帶離她的視線，也將她留在滿室的寂靜裡。
霍青閬閉一閉眼，轉眸望向床榻上的男子——
秦闕仍舊睡得極沈，緊閉的雙目將往日凌厲掩藏起來，平穩的呼吸之間，他彷彿不再是那個權傾天下的將領，而只是她的愛人。她忽然發現，原來自己與秦闕結為夫妻這五年裡，分離才是常態。而眼下這一刻，江山意氣也好，家國烽煙也罷，她可以遠離一切的紛亂與喧囂，就這樣安心凝望他，不必擔心被突如其來的「報告」驚擾......
這竟然像是不盡真實的奢望。
秦闕，我捨不得你。
我們與上天搏上一搏。你挺過去，我也挺過去，好不好？
倘若輸了......
淚水再一次模糊了視線，霍青閬露出幾分笑容，俯身抱住了秦闕。她撫上他的鬢髮，輕吻他的眼睛，又緩緩在他耳畔開口：“沒什麼大不了。從愛上你那天起，之後的每一天，本就是我多得的。”
這一夜風雪呼嘯，直到晨起也未見停歇，昏沈的天色猶似黑夜。儘管天氣惡劣，中外記者的熱情卻絲毫不減，早早便守候在了醫院門前——
華東總督秦闕將在今日出院。
時針劃過早上六點，醫院的大門敞開了。一位身著戎裝的年輕男子率先行出，並勒令屬下肅清記者，讓出門前的一條道路。眾人認出，那人便是秦闕的副將陳麾。緊接著，秦霍青閬也行了出來，松花綠的低擺旗袍一如往常，她搭著一件銀灰色狐裘披肩，步履之間豔光迫人。而她身旁，那仰躺在擔架上的男子，應當就是秦督軍了吧？
還是不能走路麼？身體依舊虛弱？不過看著秦霍青閬這副全無陰霾的模樣……想必也沒什麼大問題。
一時間，記者蜂擁而上，卻被警衛攔在路邊無法近前。轉眼間已有一輛汽車駛來，秦闕被侍從抬上後排，而霍青閬則駐足在車前，回身向記者的方向望了一眼。
距離太遠，眾人望不清楚她的容貌，也無需望清她的容貌——只那麼一個回眸便佔盡了萬種榮光，世間再沒有任何人可以生就這般風韻，唯有驚鴻若此，秦霍青閬。
車門關閉，汽車駛動起來，以極快的速度向秦公館駛去。拐出街角，霍青閬回眸看向那仰躺在後排的男子，含笑開口：“好了花孔雀，起來吧。”
司卓明瞇眼望一眼窗外，隨即揉著脖頸坐起身來：“還真把全上海的記者都勾引來了啊......不錯不錯，估計林景和老秦已經順利從後門溜了吧？”
霍青閬從後視鏡中與他對視一眼，淡然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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