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一輛黑色汽車停在了秦公館的門前,車內沒有司機,只有一個雙目緊閉的女人側身躺在車座後排,雙手被縛,顯然已經昏迷。
竟是榮依意。
來不及詫異,霍青閬立即安排醫生過來檢查,好在她並沒有受傷,只是被人注射了安眠類藥劑,不出半日就可醒來。
門外風雪不歇,室內卻很暖,窗戶上的霧氣融成了水,一道一道無聲地流淌下去,正如那女子輕而淺的呼吸。她睡在那裡,身體都是僵的,霍青閬定定望過去,這才懂了林繼庭為何驟然停軍。
天矇矇亮時,梅姐敲開秦闕書房的房門,說是榮依意醒過來了。眼看掛鐘時針已經劃過了五點,霍青閬收好了手中電文,吩咐梅姐去廚房準備些熱湯的早點,又換上一身素淨的旗袍,這才緩緩走向了榮依意的房間。
“三嫂。”她站在門口喚她。
“青閬?”榮依意怔楞開口,光著腳便跑下床來,剛要握住霍青閬的手臂,卻又是連連後退:“青閬,是你......”
霍青閬沒有理會,只揚手屏退房中的侍從,隨即俯下身去尋她的鞋子,又蹲著遞到她腳旁,輕聲開口:“地上很涼。”
榮依意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既不抬腳也不講話,只直直望著她,像是望著個極其陌生的人,眸中悲喜莫測。
房間裡一時寂靜下來,霍青閬長嘆一聲,緩緩地站起身來:“三嫂,你覺得是我擒了你?目的是什麼,牽制林繼庭麼?”
榮依意後退了兩步,肩背已然抵在牆壁上,依舊不開口。
霍青閬笑了一笑,耐著性子道:“擒你之人的確是這個目的,卻不是我。”
“那又能是誰?”
“你心中清楚。”
“我......”榮依意張了張口,眼眶一紅,卻咬住了唇不再講話。霍青閬明白她的心思,也可憐她的心思,卻沒有精力與她周旋,只冷著聲音點破:“這世上最想要林繼庭性命的人,一定不是我。”
榮依意一驚抬眸,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只能聽她把話講下去:“而是林冬平。”
話音落地,霍青閬站在原地注視她,只見那女子蒼白著面色倚靠牆壁而立,看起來就像一束孤零零的鬼魂,眼中卻沒有絲毫驚異——
她清楚的,她分明清楚的。
她便是林冬平欲與滬軍達成合作的獻禮。
「合作」這字眼著實荒唐,卻也無甚荒唐。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更何況是林家這般門楣。林繼庭本就有日本協助,倘若此番當真拿下了上海,那麼以他的勢力便可以明目張膽地接管林家,再沒有任何阻礙。
事到如今,唯一有能力除去林繼庭的力量便是秦闕。林冬平深知秦闕與林繼庭之間的恩怨,此戰之中一旦林繼庭戰敗,那便絕不僅是戰敗那麼簡單,秦闕必然沒有理由留他這條性命。什麼城池,什麼疆土,林冬平通通可以不要,他唯一要的就是林繼庭這條命,如此才能保證自己順利繼承家業。
“都怪我,其實都是我錯......”
榮依意悽楚至極,再不覆從前那副高華模樣。她的聲音低低的,輕輕的,彷彿只有這麼多力氣,一字一句莫不讓人心顫:“是我太不爭氣了,倘若我能為他生下一個孩子,繼庭他不會這樣......他逼著我喝藥,不肯讓我冒險,我求他納妾他也不肯,我求他,他不肯的......”
霍青閬嘆息:“所以他便培植了林冬平這樣一個傀儡,如今卻反被傀儡牽制。”
榮依意怔怔半晌:“冬平,冬平是個好孩子,他只是一時糊塗......”
“三嫂,你要欺騙自己到什麼時候?”霍青閬笑起來,眸中透出幾分蒼涼:“這就是你們林家。”
聲音迴盪在空寂的房間裡,榮依意似乎笑了,可眼淚卻不斷滾落下來:“我們林家,這就是我們林家......”
她蹲下去,雙手環著膝蓋,低下頭喃喃自語:“我們林家......誰又不是林家的人......大家原本就是一家人......怎麼,怎麼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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