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作之助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原本平穩的呼吸,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紊亂。
太宰治繼續說著,語速不快,卻逐字逐句說出了他注意到的屬於織田作的小動作,類似喝咖啡的小動作,拿著筆的小動作,甚至是思考時的小動作。
“夠了。”
織田作之助終於轉過身。他臉上的平靜面具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那雙總是顯得平靜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太宰治那張蒼白的臉。
他沉默地看著太宰治,看了很久。會議室裡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他們倆,以及窗外透進來的、逐漸西斜的陽光。
最終,織田作之助幾不可聞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無奈,瞭然,或許還有一絲終於不必再隱瞞的放鬆。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太宰。”織田作之助摸了摸領子(其實是關掉了變聲器)後開口,聲音恢復了它原本的、太宰治魂牽夢繞的平穩音色,只是帶著一點乾澀,“你……還是這麼敏銳。”
簡簡單單一句話,如同解除魔法的咒語。
太宰治眼中的世界,彷彿在瞬間褪去了所有灰白,重新染上了色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被巨大的、翻湧的情緒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眶發熱,視野迅速模糊。
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又硬生生頓住,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
“……織田……作?”他再次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難以置信的確認。
織田作之助看著他,看著這個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脆弱與彷徨的青年,眼神複雜。有愧疚,有關切,有重逢的震動,也有面對這份過於沉重的情感的無措。
他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給出了那個太宰治期盼了無數個日夜的答案:
“嗯,是我。我還活著,太宰。”
話音落下的瞬間,太宰治像是終於被抽走了最後支撐的堤壩,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備,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沒有撲上去擁抱,也沒有歇斯底里,只是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背靠在了冰冷的門框上,抬起手臂,用力抵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縫間,有滾燙的液體洶湧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浸溼了纏著手腕的繃帶。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肩膀無法控制的輕微顫抖。
織田作之助站在原地,看著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太宰治消化這巨大的、足以顛覆世界的衝擊。
陽光靜靜地移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寂靜的地板上,緩緩交融。
而在會議室門外,並未走遠的江戶川亂步,正捂著嘴,翡翠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用氣聲對旁邊抱著手臂、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與謝野晶子興奮地比劃口型:
‘看!我就說!超—級—有—趣—的—吧!’
這麼說完以後,他猛地轉過頭,對仁王打手勢:‘我—就—說—他—會—哭!’
這確實超出了仁王的預料。
又或者,仁王心目中對太宰的遷怒依然未曾消失,所以他想的是——你是森鷗外的學生,不可能完全預料不到森鷗外的想法吧,而且最後你也趕到了織田的身邊,卻還是讓織田去和紀德對決了。既然如此,你不是親自“送走”他了嗎?
他心目中的太宰可以用“智多近妖”來形容,所以說太宰預料不到織田的結局,仁王並不太信。
可看起來,太宰確實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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