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是怎麼來的?
最後的記憶定格在那道籠罩下來的柔和青光,和空間扭曲的暈眩感。是那個光……把他送到這裡的?這裡就是傳送的終點?
那……二哥呢?三哥呢?四姐、五姐、六姐、七哥呢?
這個念頭一升起,心臟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和恐懼瞬間席捲了他幼小的心靈。他記得,在他昏迷前,哥哥姐姐們擋在了那些可怕的黑袍人前面……他們……他們……
“哇——!” 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恐懼、無助、悲傷、以及對失去至親的劇痛,再也無法抑制,化作洶湧的淚水,衝破了眼眶。敖凌蜷縮起小小的身體,將臉埋進膝蓋裡,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在狹小的洞穴裡迴盪,顯得格外悽楚、無助、撕心裂肺。
“爹爹……孃親……二哥……三哥……姐姐……哥哥……你們在哪裡……凌兒好怕……凌兒好疼……嗚嗚嗚……”
淚水浸溼了粗糙的布料,混合著臉上的汙垢,留下道道白痕。他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彷彿要將所有的驚嚇、痛苦、迷茫和絕望,都隨著眼淚一起傾倒出來。
然而,殘酷的現實是,眼淚換不回任何東西。洞穴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哭聲,和外面那永恆不變的、嗚咽的風聲。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徹底嘶啞,眼淚似乎也流乾了,只剩下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痛和胸腔裡空蕩蕩的、冰冷的麻木。敖凌慢慢抬起頭,小臉髒汙一片,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他呆呆地看著前方巖壁,眼神空洞。
餓。渴。冷。痛。怕。
種種最原始的身體感受,在情緒稍微平復後,如同潮水般更加清晰地湧了上來。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肚子也發出咕嚕嚕的抗議聲。他記得,最後的食物,在穿過“腐朽胃囊”時就已經耗盡了。
他不能死在這裡。爹爹、孃親、哥哥姐姐們……用生命把他送出來,不是讓他死在這個不知名的洞穴裡的。他們要他……活下去。
可是,怎麼活?
敖凌茫然地看著自己小小的、髒兮兮的、佈滿細小傷口和瘀青的手。他只有六歲。在青龍族時,他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皇子,衣食住行皆有最精心的伺候,修行啟蒙也有最好的師長引導。他從未獨自面對過任何危險,甚至沒有獨自離開過雲棲宮太遠。
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身上這套破衣服,一塊墊著的破獸皮,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鐲子,還有……滿心的傷痛和恐懼,以及對“活下去”這個沉重囑託的、模糊的認知。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扶著巖壁,試圖站起來。腿腳軟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成功。他踉蹌著,走到那個透光的孔洞下方,仰起頭。孔洞離地約有兩丈高,內壁光滑陡峭,他根本爬不上去。而且,就算上去了,外面是什麼?是安全的嗎?會不會一出去,就遇到那些黑袍壞人?
他又挪到那個疑似是縫隙的陰影處。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果然,是一條狹窄的、向下的縫隙,僅能容一個孩童側身勉強擠入。裡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風聲似乎正是從那裡傳來,帶著更深的寒意。
出去?還是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沒有食物,沒有水,他遲早會餓死、渴死、或者傷重不治。出去……外面是未知的,可能有危險,但也可能有……生機。
爹爹說過,要找到遺澤。孃親說過,一定要活下去。哥哥姐姐們用命,把他送到了“可能”是遺澤附近的地方。
他必須出去。
這個認知,讓敖凌小小的心臟,因為恐懼而劇烈跳動,卻也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青龍血脈的倔強。他走回原來的地方,費力地扯起那塊墊著的、相對厚實一些的破獸皮,胡亂裹在自己身上,用一根撿來的、較粗的草莖(地上灰塵裡夾雜的)勉強繫住,試圖抵禦那從縫隙裡透出的寒意。
然後,他再次走到那條狹窄的縫隙前,看著裡面吞噬一切的黑暗,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他想起大哥擋在雲棲宮前的背影,想起母親衝向黑暗的流光,想起二哥將他塞給姐姐時的決絕……
他深吸了一口氣(儘管吸進去的只是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空氣),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那紅腫的眼睛裡,第一次,除了淚水和恐懼,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屬於求生本能的、孤注一擲的狠勁。
他側過身,小心翼翼地,先將一隻腳探入縫隙,然後是半個身子,最後,整個人擠進了那片冰冷的黑暗之中。縫隙狹窄逼仄,粗糙的岩石刮擦著他的身體和破舊的衣衫,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嗚咽的風聲,身後,是那個給了他短暫喘息、卻註定無法久留的、小小的光明洞穴。
六歲的青龍遺孤,敖凌,在失去所有至親與庇護後,於陌生的絕地之中,帶著滿身的傷痛、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那微乎其微的、名為“希望”的火星,獨自踏入了未知的黑暗,開始了真正屬於他一個人的、殘酷的生存掙扎。
手腕上,那枚沉寂的鐲子,在黑暗中,隨著他艱難的挪動,無聲地貼著他的脈搏。洞穴外,嗚咽的風,彷彿在為這個過早承受了生命之重的孩子,奏響一曲蒼涼而沉重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