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腐魔淵”的過程,遠比進入時更加艱難。傷疲之軀在邪力侵蝕未散的“陰風澗”中穿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幸得‘閻羅’與‘夜叉’尚有餘力,以強橫修為在前開路,震懾驅逐了部分被血腥氣吸引而來的弱小邪物,眾人相互攙扶,終於在歷經數次有驚無險的小規模遭遇戰後,狼狽不堪地衝出了“落星澤”的範圍,回到了相對“安全”的“陰風澗”外圍。
當久違的、帶著草木氣息(儘管依舊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隨即是更深的疲憊與傷痛襲來。回頭望去,那片被永恆黑霧籠罩的絕地,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祥。
沒有慶祝,沒有交談。倖存的不足十人,包括敖凌在內,皆尋了處相對隱蔽乾燥的亂石堆,席地而坐,默默服下丹藥,處理傷口,調息回氣。氣氛壓抑而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與偶爾壓抑的痛哼。
約莫調息了半日,待得眾人傷勢初步穩定,氣息不再劇烈波動後,‘閻羅’與‘夜叉’站起身來。
‘閻羅’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此行,諸位辛苦了。按約,付酬。”
他沒有多餘廢話,直接開始分發酬勞。首先是事先約定好的鉅額靈石,每人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裡面是堆積如山的上品靈石,數量之巨,足以讓任何築基修士眼紅心跳。敖凌神識一掃,便知數目無誤,甚至略有超出,顯然是‘閻羅’對眾人死戰不退的額外獎賞。
接著,是“鬼市”的客卿身份令牌。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觸手冰涼、正面刻著一個扭曲“鬼”字、背面則有持有者一縷神識烙印(在交付時現場留下)的骨牌。此牌不僅是在“鬼市”通行的憑證,更代表著一種身份與情報獲取的許可權,價值難以用靈石衡量。
最後,是關於“落星澤”與“腐魔淵”的部分情報共享許可權。‘閻羅’給了每人一枚特製的玉簡,言明回到“玉帶城”後,可憑此玉簡與客卿令牌,前往“鬼市”特定地點,查閱此次任務相關的、不涉及核心機密的部分情報,包括“腐魔淵”的部分地圖、已知邪物特性、以及關於“鎮魔碑”與“陰冥真水”的一些基礎資訊。這對眾人未來或許再探“落星澤”,或有其他用途,無疑是寶貴的資料。
當酬勞分發到敖凌時,‘閻羅’那隱藏在“無面”面具後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沙啞道:“凌道友雷法精妙,奇毒凌厲,此次出力甚大。若有需求,可憑客卿令牌,在‘鬼市’尋我或‘夜叉’。”
這是明顯的示好與招攬之意。若在平時,敖凌或許會虛與委蛇一番,藉機打探更多“鬼市”與‘閻羅’的底細。但此刻,他傷勢不輕,狀態低迷,懷中更揣著“玄冥真陰”這等燙手山芋,實在不宜與‘閻羅’這等心狠手辣、背景神秘的凝晶修士過多牽扯。尤其是‘閻羅’身上那詭異的黑色紋路與死寂氣息,總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閻羅大人過譽,在下僥倖而已。此番消耗頗巨,傷勢需儘快調理,暫無他求。日後若有所需,再行叨擾。”敖凌拱手,語氣平淡而客氣,既未拒絕,也未應承,將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
‘閻羅’似乎也不意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酬勞分發完畢,‘閻羅’與‘夜叉’對視一眼,不再停留,身形化作兩道淡淡的虛影,迅速消失在遠處的山林之中,顯然是急著回去覆命並處理自身的傷勢與收穫。
其餘幾人見狀,也紛紛強撐著站起,互相簡單拱手道別(甚至沒有互通姓名),便各自選了個方向,迅速離去,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經此一役,無人願與臨時隊友有更多瓜葛,都只想儘快找個安全地方舔舐傷口,消化所得。
敖凌目送眾人離去,又在原地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確認無人暗中窺視後,才緩緩起身。他沒有選擇返回之前居住的“悅來客棧”,那裡與“淩姓修士”這個身份關聯太深,且“暗拍”與“鬼市”任務都可能引來後續關注,不夠安全。
他換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將自身氣息徹底收斂至感靈五六層的樣子,如同一個最不起眼的底層散修。然後,他並未直接返回“玉帶城”,而是在山林中繞行了數百里,多次改變方向,甚至藉助【青龍御水】短暫潛入一條小河順流而下,徹底抹去了可能存在的追蹤痕跡。
直到第二日黃昏,他才從另一個方向,悄無聲息地混入“玉帶城”的入城人流。他沒有去熟悉的區域,而是在城西一處魚龍混雜、外來低階散修與凡人商販聚集的偏僻街區,尋了一家看起來毫不起眼、客流複雜、老闆只管收錢不管閒事的“陋室客棧”,要了一間最便宜、也最靠裡的下房。
房間狹小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戶對著一條堆滿雜物的死衚衕。但勝在隱蔽、安靜、且無人關注。
敖凌關好房門,佈下自己隨身攜帶的、最基礎的隔音與預警禁制(不敢動用太強陣法,以免引起注意)。然後,他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硬板床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絲暗紅色的血絲。強行壓制了一路的內傷與神魂損耗,此刻如同潮水般反噬而來。
他強打精神,取出最好的療傷丹藥“玉髓生肌丹”與滋養神魂的“冰心玉露丹”,各服下一顆,又外敷了特製的傷藥。然後盤膝坐起,開始運轉《青龍引氣訣》,引導藥力,緩緩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內腑,並溫養著刺痛的神魂。
懷中,那裝有“玄冥真陰”的玉瓶,以及“鎮魔碑”碎片、客卿令牌、大量靈石等物,皆靜靜躺在手鐲空間內。但現在,他無暇檢視。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傷勢,消除“腐魔淵”邪力侵蝕的隱患,並將狀態調整到能夠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麻煩。
手腕上的鐲子光華略顯黯淡,似乎也因主人的重傷而消耗不小,但依舊傳遞著溫潤的滋養之意。
窗外,“玉帶城”的夜晚漸漸喧囂,霓虹與陰影交織。而在這陋室一隅,歷經腐魔深淵生死搏殺歸來的孤影,正蟄伏於黑暗,默默舔舐傷口,積蓄力量,靜待著重回巔峰、乃至更進一步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