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娘子請看。這是依昨日所議草擬的契書條目。若有不明或需增改之處,但說無妨。”
程寶珠雙手接過,道了聲“是”,方垂首細看。她讀得極慢,目光在字裡行間逐一停留,神色專注沉靜,不見絲毫急切。
程寶珠心下漸定,將契書輕放回桌面,起身鄭重一禮:“條款公允,與昨日所言分毫不差,民婦並無異議。”說罷,便取過備好的筆墨,提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洛長寧唇角微揚,溫聲道:“契書既成,便是自己人了。日後相處勢必頻繁,那些‘民婦’、‘裴夫人’的稱呼,不妨免去。”
程寶珠心頭一暖,卻正色道:“夫人厚意,寶珠心領。然禮不可廢,尤其在酒樓這等開門營生之地,尊卑有序,方能令行禁止。在樓中,您永遠是東家。這點分寸,寶珠明白。”
洛長寧並不勉強,便點了點頭:“程娘子思慮周詳,便依你。”
隨即轉向韓聲道:“韓先生,後院舊酒坊的鑰匙,可帶來了?”
“在此。”韓聲自腰間取出一枚銅色沉暗、形制古拙的鑰匙,雙手遞與程寶珠,解釋道:
“此坊閒置多年,去歲本想整理,因別的事便耽擱了。坊內舊物清單在此,程娘子可先過目。若有缺失損毀,或需添補何物,只管列出單子,在下好著人採辦。”
程寶珠接過那枚沉甸甸、泛著歲月溫涼的鑰匙,又接了清單,再次道謝:
“有勞韓先生費心。”
既己議定根本,洛長寧便道:“程娘子可要先去看看酒坊?也好心中有數。”
“正有此意。”程寶珠收好鑰匙與清單。
三人遂一同下樓,與門外候著的春草、冬青、月靈會合,轉向後院。
行至最裡那間舊屋前,韓聲上前,用另一把鑰匙開了門上的掛鎖。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澀響,一股陳年灰塵混合著淡淡酒糟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比程寶珠預想的更為凋敝。積灰甚厚,蛛網垂結,幾口陶缸歪倒,灶臺冷寂,僅有的釀酒器具也都蒙塵散落,一副久被遺忘的模樣。
洛長寧環視一圈,微微蹙眉:
“這……著實比預想的更破舊些。要辛苦程娘子了。回頭我便讓趙安撥兩個得力人手,聽你調派,先把這裡徹底灑掃出來。一應所需,你列出單子交給韓先生便是。”
程寶珠卻己上前幾步,挽起袖子,伸手摸了摸蒙塵的甑桶木料,又蹲身細看灶膛與地面,指尖沾灰也渾不在意。她臉上非但不見愁色,反慢慢揚起一抹明朗的、躍躍欲試的笑。
月靈也跟著上前,左右察看,對那些器具形制似乎並不陌生。
冬青與春草則走在洛長寧身側,稍作清理。
“東家、韓先生不必掛心。”程寶珠首起身,打量屋中格局,語氣篤定,
“地方夠敞闊,樑柱未朽,主要器具形制尚在,清理出來便可堪用。萬事開頭難,這般從無到有、親手拾掇起來的地方,釀出的酒才更有筋骨、有滋味。”
她轉過身,眼中光華湛然:“半月之期,寶珠必釀出那三種酒,請東家與韓先生品鑑。”
洛長寧看著她立於滿室塵灰中卻目光灼灼的模樣,眼中欣賞與託付之意更盛,含笑頷首:“好。此處,便全權交與程娘子了。”
韓聲亦微微點頭,溫聲道:“程娘子若有所需,隨時可至賬房尋我。”
程寶珠福身一禮,抬眸時目光沉穩:“夫人放心,寶珠定不負所托。”
陽光穿過破舊窗欞,在滿室浮動的微塵中投下道道朦朧光柱。程寶珠握著那枚舊鑰匙,靜靜立於這塵埃與光暈交織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