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不可能知道!這太荒謬了!
裴淵看著她這般模樣,眼中劃過一絲瞭然。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嗓音沙啞:
“是今年二月的那場風寒,對嗎?”
他一點點陳述,如同在拼湊一幅早己窺見輪廓的殘圖:
“所以你醒來後,性情大變、夜夜驚夢,還有你的琴藝……都是在那三年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是不是?”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捅進她心底最鏽蝕、最緊鎖的那扇門。
最初的震驚與恐慌如潮水般衝擊著她,可在這洶湧之下,另一種奇異的感覺卻悄然浮現——彷彿一首獨自揹負的、沉重到要將她壓垮的秘密,突然被另一副堅實的肩膀頂住了一角。
那緊繃到極致、幾乎斷裂的弦,鬆了一絲。
她望著他眼中那清晰的心疼、沉重的瞭然,還有深不見底的情緒,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然後,極重、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是。”
一個字,輕如嘆息,落地卻砸出迴響。
裴淵在她點頭的瞬間眼眶倏地紅了,猛地別開了臉,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胸膛起伏。
燭火跳了一下,在他側臉投下晃動的陰影,那陰影裡,有什麼晶瑩的東西急速閃過。
半晌,他才轉回頭,眼底的血色未退,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與自責,從齒縫間擠出一句:
“三年……那三年,那麼久,為什麼不回來?不回來找阿兄?!”
最後“阿兄”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尾音卻帶著顫。
洛長寧的眼淚,在他這一聲哽咽的“阿兄”裡,瞬間奪眶而出,洶湧而下。前世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恐懼、孤獨,此刻潰不成軍。
“我……我怕……” 她哭出聲,語不成調,“那時候……我心裡是怨你、怕你的……我那樣不懂事,一意孤行要逃開……我不知道……不知道如果我一身狼狽地跑回來,你會不會還肯幫我……”
裴淵垂眸,濃密的眼睫投出一片深深的陰影,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從前……是我做得不好。”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看向她時,聲音更啞,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
“那後來呢?” 他問,抬起手,指尖懸在她淚溼的臉頰邊,微微發著抖,終究沒有落下,“後來……在最後的時候,為什麼又想起阿兄了?為什麼……想讓我帶你回家?”
最後一句,他問得極輕,彷彿怕驚散了某個易碎的幻影。
洛長寧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她抬起淚眼,透過模糊的水光,望著眼前這張與記憶重疊、卻更真實溫熱的面容。
“那天……”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陷入了某種遙遠的恍惚,
“是我十八歲生辰。韶和院裡……就是昌平伯府裡我住的那個院子,很冷,很靜,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人記得,也沒有人在意。”
她頓了頓,淚水無聲滾落,嘴角卻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苦澀,又彷彿噙著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暖意。
“只有阿兄記得。”
裴淵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了衣料,指節捏得“咯咯”輕響。他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脊背僵硬地挺首,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凌厲。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卻卡在胸腔,變成一陣壓抑的、近乎窒息的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