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將軍府上空。常樂院裡，洛長寧己然安睡。白日里那些強撐的明朗、刻意的親近，在睡夢中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最深處、無法掩藏的驚悸。
夢境起初是混沌而溫暖的。彷彿回到了更小的時候，父親還未戰死，母親溫柔地笑著，往她嘴裡喂一塊甜甜的點心。那點心酥脆，帶著濃郁的、熟悉的堅果香氣……
是杏仁酥。
胃部猛地一抽搐！溫暖的光景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瞬間被黑暗吞噬！
場景驟然切換，陰冷，窒息，瀰漫著死亡與絕望氣息的昌平伯府內室！空氣裡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杏仁味，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纏繞上她的口鼻！
“姐姐，你看，這杏仁酥看著多精緻，你嚐嚐？你以前……不是最愛吃的麼？”
陳蕙蘭！那張柔媚帶笑的臉，在昏黃跳躍的燭光下，如同索命的白無常，眼睛亮得駭人，嘴角勾著一抹殘忍而興奮的弧度。她手裡端著的，正是那碟催命的點心。
不！不要！
洛長寧在夢中瘋狂地吶喊，掙扎，卻發現自己如同前世最後時刻一樣，渾身無力，癱軟在冰冷的床榻上，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意識，清醒地、絕望地困在這具即將死去的軀殼裡。
“今日妹妹替你踐行，也用這個，好不好？”陳蕙蘭的聲音甜得發膩，眼神卻冰冷如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舐著她的恐懼。她拈起一塊杏仁酥，那酥脆的淡黃色點心，在她染著鮮紅蔻丹的指尖，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緩緩遞到洛長寧唇邊。
“唔——！”洛長寧在夢中猛地偏頭，牙關死死咬緊，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生理性的劇烈厭惡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還愣著幹什麼？死人嗎？！”陳蕙蘭的笑容驟然變得猙獰，轉頭對旁邊嚇得魂不附體、臉色慘白的冬杏厲聲呵斥，“按住她的頭！掰開她的嘴！難道要我自己動手？！”
不要！不要過來！——！
無聲的吶喊在胸腔裡衝撞。她看見冬杏渾身劇震，在陳蕙蘭吃人般的目光和床邊楊謙那默許的、冰冷的凝視下，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顫抖著，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另一個面目模糊的兇惡婆子也上前幫忙。
冬杏冰涼、顫抖如風中落葉的手指，觸碰到她的額頭和下頜。那觸感如此清晰，如此冰冷！洛長寧在夢中猛地瞪大眼，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刻骨的恨意、無盡的絕望，和一絲對眼前人居然助紂為虐的難以置信。
冬杏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猛地閉上眼，臉上閃過一種絕望的猙獰，狠心用力！和那婆子一起，一個死死固定住她瘋狂掙扎晃動的頭，一個用粗糙骯髒的手指，狠狠去掰她緊咬的牙關！
“唔！咳咳——！嘔——！”窒息感，混合著甜膩氣味逼近帶來的強烈噁心，讓她在夢中劇烈地乾嘔，掙扎，牙關卻因極致的恐懼和抗拒咬得更緊，舌尖嚐到了血腥味。
“廢物！”陳蕙蘭罵了一句，臉上因興奮和即將得逞的暴虐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她竟自己親自上手！扔了手中那塊點心，那保養得宜、染著鮮紅蔻丹的纖纖玉指，指甲如同最鋒利的刀片，狠狠掐進她兩頰的軟肉！
劇痛！真實的、尖銳的劇痛從臉頰傳來！夢中與記憶的界限徹底模糊。
“呃啊——！”她因這劇痛下意識地張口痛呼。
就是現在！
陳蕙蘭眼中兇光畢露，另一隻手迅速抓起一塊杏仁酥，不由分說，帶著一種虐殺般的快意，猛地塞了進去！
“嗚——！”甜膩、酥脆、混合著濃郁到令人窒息杏仁香氣的點心碎屑，瞬間粗暴地塞滿了她整個口腔，堵死了喉嚨！呼吸驟然被截斷！
她在夢魘中瘋狂地扭動脖頸，想要嘔吐，想要將那些致命的東西吐出來。可更多的點心碎屑被塞了進來！一塊，又一塊！陳蕙蘭彷彿上了癮，臉上帶著殘忍而興奮的潮紅，眼中是毫無掩飾的、將她生命肆意踐踏的快意。
“吃！你不是想找你阿兄嗎？不是想‘回家’嗎？這就是你的路！吃夠了，好上路！”陳蕙蘭的聲音尖銳地刺入耳膜，混合著點心碎屑摩擦喉嚨的可怕窸窣聲，“讓你永遠記住這個味道！記住你是怎麼上路的！”
“咳咳！嗬——嗬——！” 窒息！無法抗拒的窒息！口腔、鼻腔、咽喉，所有進氣的地方都被那甜膩的、死亡的氣息堵死！眼前開始發黑，金星亂舞，耳朵裡是血液奔流和心臟瀕臨炸裂的轟鳴。臉頰被掐住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胸口像壓上了千斤巨石，西肢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踢蹬，卻碰不到任何實處。
“差不多了。”楊謙冷漠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