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練結束,洛長寧幾乎是讓冬青半扶半架著挪回常樂院的。雙腿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被無數小針反覆扎刺,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痠疼僵硬的肌肉,讓她呲牙咧嘴,全無形象可言。額髮被汗水黏在臉頰,後背的衣衫也溼了大片,貼在身上,被清晨的涼風一吹,激得她連打兩個噴嚏。
“小姐,快些進屋換身衣裳,仔細著涼!”冬青急得不行,連攙帶抱地將她弄進暖閣,春草和秋穗早己備好了熱水、乾淨衣物和布巾。
泡在溫度適宜的熱水裡,洛長寧才覺得那幾乎要散架的骨頭稍微歸了位,痠痛的肌肉在熱力熨燙下也舒緩了些許。
她閉著眼,任由冬青用布巾為她擦洗長髮,心裡卻還在回味方才練武場上的感覺——累是真累,苦是真苦,但那種汗水流淌、力氣用盡、卻又堅持下來後的充實與掌控感,是前世那三年死氣沉沉的婚後生涯裡,從未有過的。
梳洗完畢,換上乾爽的月白家常襦裙,頭髮只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洛長寧坐到妝臺前。鏡中的少女臉色因沐浴和運動透著健康的紅暈,眼眸清亮,雖然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倦意,但整個人卻煥發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機。
“小姐,早膳備好了,是送到房裡,還是去花廳用?”春草輕聲問道。
“送到房裡吧,簡單些。”洛長寧道。她這會兒實在不想多走動。
簡單的清粥小菜,洛長寧卻吃得格外香甜。運動過後,胃口也開了些。
只是放下碗筷,那被熱水暫時安撫下去的痠痛感,又隨著飯後的慵懶,一絲絲重新泛起,尤其是大腿和手臂,提醒著她晨練的“成果”。
歇息了約莫半個時辰,洛長寧覺得力氣恢復了些,便對冬青道:“把之前收起來的書本和繡架找出來吧。”
冬青愣了一下:“小姐,您今日還要做功課?” 她以為小姐累成這樣,總要歇一整日的。
“嗯,落下了好些日子,該撿起來了。”
洛長寧走到書房——這是她廂房隔出的一小間,臨窗設著書案,靠牆立著書架,上面多是些遊記、詩詞、女則女訓,以及一些基礎的賬冊典籍。
從前,她每日都要在這裡耗費一兩個時辰,讀書、習字、做女紅,或跟著請來的女先生學些琴棋書畫的皮毛。
書本和繡籃很快被找了出來,整齊地擺放在書案上。
洛長寧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女論語》,翻了翻,裡面還有她之前做的筆記,字跡工整,卻透著股小心翼翼的板正。
又看了看繡籃裡那隻繡了一半的、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圖案——那是魏嬤嬤之前總“提醒”她該為將來打算、要多練習的“實用”花樣。
她輕輕將書放下,指尖拂過冰涼的緞面。
前世,她並不喜歡這些,覺得枯燥束縛,但為了不讓阿兄覺得她不上進,也為了符合一個“合格閨秀”的標準,總是強迫自己耐著性子完成。
如今再看,心境己大不相同。
讀書明理,習字靜心,女紅亦是技藝,本身並無過錯。只是如今,她需要學的、想學的,遠不止這些。
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她不能顯得太過“離經叛道”,至少在阿兄眼皮子底下,這些“大家閨秀”的功課,還得繼續做,而且要做好。
只是……她看了看窗外明媚的春光,又感受了一下身上尚未消退的痠痛,心裡默默算著:每日卯時二刻晨練,至少要耗費一個多時辰,回來梳洗用早膳,再歇息片刻,差不多就到巳時了。然後讀書習字,做女紅,若還要勻出時間看看母親留下的嫁妝賬冊,或者尋機出門……這一日十二個時辰,竟被排得滿滿當當。
十五歲的日子,似乎一點也不輕鬆啊。
洛長寧託著腮,輕輕嘆了口氣。前世她困於後宅,只覺得時間漫長難熬;如今重獲新生,想要做的事太多,反而覺得時間不夠用了。
“小姐,可是身上還疼得厲害?要不今日就先歇著,功課明日再做?”冬青見她蹙眉,以為她是累著了。
“不妨事。”洛長寧搖搖頭,拿起那本《女論語》,“疼也得看,落下的總要補上。” 她翻開書頁,努力集中精神,但那些熟悉的字句看進去,卻總有些心神不寧。
身體的疲乏,未來的籌劃,還有……晚膳時,該如何同阿兄開這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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