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蟬鳴像一把滾燙的沙礫,被風揚得到處都是,嘹亮得幾乎要把人的耳膜穿透。
炙熱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烙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整個屋子都被曬得發白,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熱得人昏昏欲睡。
程寶珠在登高樓三樓自己的房間裡剛睡了一個午覺。
她悠悠轉醒,額角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臉頰被枕褥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她懶懶地坐起身,伸手攏了攏散落的頭髮,趿著鞋走到窗前坐下,倚著窗框,任由午後微醺的風拂過面頰,好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就在這時,一陣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順著窗戶飄了上來,隱約是從下面的雅間傳來的。
她原打算起身離去,懶得摻和旁人這些閒言碎語,耳邊卻驟然傳來一道刻意壓著音量的呵斥聲:
“沈令薇,你今日鬧的是哪一齣?那程氏有什麼值得看的?不過是個被夫家休棄的婦人,根底更是商戶出身,你若主動去尋她的麻煩,反倒平白折損了自己的身份!”
話音落下,樓下安靜了一瞬。
雅間的窗扇被風輕輕推動,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吱呀響動,隨即又被熱氣悶住。
程寶珠指尖一頓,聽見那年輕女子悶悶地開口:“娘,我不過就是好奇罷了。”
程寶珠眉梢輕輕一挑,眼底閃過一絲訝異,抬身欲走的動作驟然頓住。
她重新坐了回去,指尖輕輕叩著窗沿,唇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沒想到,話題竟還和自己有關。
沈令薇,戶部尚書家的三小姐,胡思饒未過門的續絃。
這對母女,跑到她的酒樓裡來議論她?
程寶珠將身體往後面的椅背上隨意一靠,目光淡淡地望向窗外那片被日光烤得發亮的屋瓦,索性不走了,倒要聽聽她們還能說出些什麼來。
只聽樓下沈夫人的聲音再度傳來,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訓誡,語重心長裡藏著尖銳:
“你好奇她做什麼?她如今同胡思饒早己斷了牽扯,真正該提防的是那個姚氏。瞧著一副溫順柔弱模樣,這般侍妾心思最深,萬萬不能掉以輕心。你這性子,半點玲瓏心思都沒有。”
不論其他,這話程寶珠倒是贊同,沈夫人聽著倒是個明白人。只可惜,教出來的女兒卻是個拎不清的。
樓下傳來瓷勺碰在碗沿上的清脆聲響,大約是沈夫人放下了茶盞。
“娘!” 沈令薇聲音裡裹著委屈,又摻著滿腹不甘,
“西年前您若是應下我嫁譚三爺,我如今便是堂堂國公府三奶奶,哪裡用落到給旁人做續絃的地步?”
沈夫人長長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些許:
“我當初何嘗不是為你考量?那年他不過是回京短暫述職,差事一了便要遠赴外地,你跟著他只能吃苦受累。再者他身子素來孱弱,吉凶難料,我豈能眼睜睜推你入苦境?”
躲在暗處的程寶珠聽聞此言,心底冷冷勾出一抹譏笑。
這般短淺眼界、狹隘心性,也只敢躲在暗處嚼人舌根。真若是站到譚則霖跟前,怕是要夾起尾巴做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