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列車進站，車門滑開，湧出的人群像潮水一樣將魏雪裹挾進去。她找到一個靠邊的位置站定，玻璃窗映出她蒼白的臉和空洞的眼神。車廂裡的燈光忽明忽暗，隧道牆壁上的廣告牌飛速後退，變成模糊的色塊。她能聽見身邊情侶的低語，能聞到陌生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能感覺到列車加速時身體的微微後仰。但所有這些感官輸入，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她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沈硯，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是救贖，還是毀滅？列車呼嘯著駛向黑暗的隧道深處，像一條潛入深海的魚，載著她駛向一個未知的、危險的明天。
那個週末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魏雪把自己關在租住的小單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手機螢幕上，蘇蔓發來的加密檔案靜靜躺在郵箱裡，她下載到本地，用蘇蔓給的密碼開啟。文件裡是整理好的資料——沈國棟，海市星圖置業有限公司，註冊時間，登出時間，破產清算公告掃描件。還有盛寰集團的前身，海市盛寰投資有限公司的工商變更記錄，股東結構圖，時間線對比。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拆解一枚定時炸彈。
星圖置業成立於十五年前，主營房地產開發。八年前，也就是魏雪父親主導的“星耀計劃”啟動的同一年，星圖置業作為主要承建方之一，參與了海市西區“星隕計劃”——一個號稱要打造城市新地標的超大型綜合體專案。專案啟動時聲勢浩大，媒體連篇累牘的報道，政商名流站臺剪綵，沈國棟的照片登上了財經雜誌封面，意氣風發。
然後，第三年，資金鍊斷裂。
檔案裡有當年《海市財經》的一篇報道節選，標題觸目驚心：《星隕墜落，誰之過？》。文章裡提到，專案前期投入巨大，但後續融資遲遲不到位，幾家主要投資方在關鍵時刻集體撤資，導致工程全面停工。承建方星圖置業墊付了大量工程款，最終資不抵債，申請破產。沈國棟變賣所有資產仍無法填補窟窿，公司清算後，他本人從公眾視野消失。
報道的末尾，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據知情人士透露，星隕計劃的失敗並非偶然，背後涉及複雜的商業博弈和利益重新分配。”
魏雪盯著那句話，指尖冰涼。
她開啟另一個文件，是蘇蔓整理的“星耀計劃”時間線。父親魏明遠的公司，海市明遠建設，幾乎在同一時期啟動了東區的“星耀計劃”。同樣是大型城市開發，同樣是政企合作，同樣是前期風光無限。然後，在星圖置業破產後的第六個月，明遠建設也爆出資金問題，合作銀行抽貸，供應商集體追債，專案停工。再然後，就是父親被帶走調查，公司破產清算，資產凍結。
兩個專案，一西一東，幾乎同步啟動，先後失敗。
太巧了。
巧得讓人脊背發涼。
魏雪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沈硯的臉——那張稜角分明、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他看她時的眼神，有時候是審視，有時候是……她曾經以為是關切，現在想來，那裡面是不是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復仇？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心臟，狠狠咬了一口。
可是……母親的手術費是他付的。那份高薪的工作是他給的。他在林薇薇面前維護過她，在她最狼狽的時候伸過手。那些深夜加班時放在她桌上的熱咖啡，那些在她彙報工作時微微點頭的認可，那些偶爾流露出的、轉瞬即逝的柔和眼神——都是假的嗎？
都是算計的一部分嗎？
魏雪猛地睜開眼睛，抓起手機，找到母親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顫抖著，卻按不下去。她能問什麼？媽，你知不知道爸爸當年做的專案，害得別人家破人亡？媽，你知不知道現在幫我們的人，可能就是來討債的？
她不能問。
母親剛做完手術，還在恢復期，受不得刺激。而且，就算問了，母親能知道多少？父親從來不在家裡談工作上的具體事情，那些商業上的博弈、算計、你死我活，都被他擋在了家門之外。在魏雪的記憶裡，父親永遠是那個會蹲下來給她繫鞋帶、會在她考第一時笑得眼睛眯成縫的男人。
可現在，那個男人的形象正在崩塌。
或者說，正在被重新拼湊——拼湊成一個她可能從未真正認識過的、在商場上廝殺搏命的商人。
手機震動，是蘇蔓發來的微信：【小雪，你還好嗎？】
魏雪盯著那行字，很久才回復：【還好。資料看完了。】
蘇蔓很快回過來：【有什麼想法？】
魏雪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最後發過去：【我不知道。蔓蔓，如果沈硯真的是來報復的，他為什麼還要幫我媽？首接讓我自生自滅，不是更解恨嗎？】
對話方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很久，才跳出一行字：【也許，他想讓你爬得高一點，再摔得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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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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