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熱，是一點一點壓下來的。
先是晌午地皮發燙，雞躲到牆根陰影裡，不肯再刨土。再是夜裡也不涼快，屋裡像扣著一口大鍋，窗戶開著，風卻不往裡進，只把灶間的柴灰味一陣陣送到炕邊。
唐母的肚子也在這熱氣裡一天天沉下去。
她走路更慢了。
以前從灶房到井邊，幾步路的事，如今她要扶著牆，走一段，停一停。洗衣裳時彎不下腰，就把木盆墊高些。燒火時坐在小板凳上，肚子頂著腿，連添柴都得側著身子。
大丫看在眼裡，活搶得更多。
天沒亮，她就起來掃院子、餵雞、挑水。水桶比她半個人還高，她挑不動滿的，就每桶少裝些，來回多跑幾趟。
二丫放學回來，也不先寫字了，書包一放，就去灶間幫著擇菜。
三丫話少，常常抱著西丫坐在門檻上，不讓她往唐母身上撲。
西丫有時不懂，張著小手喊娘。
唐母剛想彎腰抱她，腰裡一酸，臉色就白了。
大丫趕緊把西丫抱走：“娘抱不動你，姐抱。”
西丫不樂意，扭著身子要下地，嘴裡嘟囔：“要娘。”
唐母扶著門框，看著她，眼裡軟了一下，卻只說：“聽話。”
西丫扁著嘴，最後還是靠在大丫肩上，委委屈屈地不動了。
唐父這些日子回來得也勤。
地裡活忙，他卻總要抽空往家跑一趟。有時候只是站在院門口問一句：“咋樣？肚子疼沒？”
唐母說：“沒。”
他說：“有動靜趕緊叫人。”
唐母還是那句：“知道。”
話說得平常，可唐父每次走前，都要往她肚子上看一眼。
那眼神里有盼，也有怕。
村裡人更盯得緊。
唐母去井邊打水，才剛把繩子放下去，就有人問：“唐嫂子，快了吧？”
她去小賣部買鹽，人家一邊稱鹽一邊笑：“這一胎生下來，可得讓老唐請酒。”
她在院裡曬尿布，有人隔著矮牆探頭：“我看你這肚子，十成十是小子。嫂子，你可算熬到頭了。”
唐母聽得耳朵起繭，卻沒有哪一次能真正當沒聽見。
每一句話都像一隻手，輕輕往她肚子上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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