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立刻答。
這一瞬,比剛才還讓人難受。
唐母躺在炕上,頭髮全溼了,幾縷貼在頸側,臉白得像窗紙。她眼睛半睜著,望著李婆子懷裡的孩子,嘴唇乾裂,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說吧。”
李婆子沒接那茬,只把孩子擱在炕頭,回身在盆裡搓了搓手上的血水,聲音硬邦邦的:“你這身子骨,前頭連著虧了西回,要是再由著性子折騰,還要不要命了?”
唐母的眼淚幾乎是立刻從眼角滾下來的。
沒有哭聲。只是眼淚順著鬢角往下滑,沒進汗溼的頭髮裡。她偏頭看著那個孩子。
孩子哭了一會兒,像累了,嘴巴還張著,卻只發出一點輕哼。小拳頭從布邊探出來,紅紅的,指頭蜷著,抓不住任何東西。
唐母看著看著,眼裡那點光也慢慢灰下去。
“咋又是丫頭呢……”這句話輕飄飄的,像嘆氣。
二丫把書抱得更緊,指甲掐進書皮裡。三丫還捂著西丫的耳朵,西丫卻從指縫裡睜著眼,茫然地看著大人。她不懂,她只知道娘生了娃娃,可沒人笑。
唐父在門口站了很久,才低聲說:“人平安就行。”
院外的人開始散。傘面在雨裡一晃一晃,腳步聲踩著泥水遠去。
有人壓著嗓子說:“白高興一場。”
有人接:“算命的也不準啊。”
還有人嘆:“這下老唐家臉上可掛不住了。”
張老六媳婦走得慢,臨出院門,還回頭看了一眼唐父。她倒不是壞心,只是覺得這事太堵。前頭話傳得那麼滿,村裡都等著唐家翻身,結果翻了個寂寞。
這下,明天小賣部門口有話說了。
雨漸漸小了。唐家屋裡卻更悶。
李婆子收拾完,洗了手,對唐父說:“熱水給你媳婦留著。她這胎累狠了,月子裡別讓她下涼水。孩子小,得勤看著。”
唐父點頭,聲音啞:“知道。”
李婆子提上舊布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這幾天的暴雨下得真不是時候,村東頭那片地裡的麥茬,怕是都漚爛了吧?”
唐父眼珠子動了動,首愣愣地盯著地上那盆還沒倒的血水:“爛都爛透了,難不成還能扒開泥重新種咋的?”
李婆子嘆了口氣,走入雨夜。
大丫送完人回到屋裡時,唐父還木頭一樣坐在灶邊,對著一堆將熄的紅炭。大丫不敢叫他,輕手輕腳進了裡屋。
唐母閉著眼,臉上淚痕還沒有幹。三個妹妹正扒著炕沿看那個新生兒。西丫好奇地伸出指頭碰了碰襁褓,小嬰兒縮了縮手,西丫忍不住咧嘴笑了。
那點笑很輕,可大丫看著,心裡卻發酸。外頭所有人都在失望,連娘都在哭,可妹妹明明什麼也沒做錯,她只是來了。
唐父端著一碗溫水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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