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雨停了。
天剛矇矇亮，村裡雞叫第二遍，張老六媳婦就端著盆路過，腳步放慢了些。
她沒進院，只隔著牆問：“老唐，嫂子咋樣？”
唐父抬頭，眼底熬得發紅。
“還行。”
“孩子呢？”
“也還行。”
張老六媳婦點點頭，臉上有點訕訕的。
昨夜她在院門外聽見是丫頭時，那句“又是閨女啊”說得太快，快到自己也覺得不大合適。
可這會兒讓她說幾句好聽的，她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憋了半天，她才道：“丫頭也好，丫頭貼心。嫂子平安最要緊。”
這話聽著是好話。
可唐父知道，她轉過巷子，到了井邊，小賣部門口，還是會說另一套。
井邊最先熱鬧起來。
幾個婦女蹲在石沿上洗菜，棒槌敲衣裳的聲音一陣一陣。
“聽說了沒？唐家又生了個丫頭。”
“咋沒聽說？昨晚上半村都等著呢，結果李婆子出來半天不吭聲，我就知道不對勁。”
“不是說算命先生算的是小子？”
“算命先生嘴上開花，誰還真信啊？不過老唐這回臉可丟大了，前頭張老六還到處說有譜了呢。”
有人壓低聲音笑：“張老六那嘴，也是沒把門。昨天還說等著喝喜酒，今兒喜酒變涼水了。”
另一人嘖了一聲：“你們說唐嫂子也是命苦，五個了，全是丫頭。再這麼下去，罰款都夠他家喝一壺。”
“可不是。生兒子罰了也值，丫頭罰了有啥用？白搭錢。”
這句話傳到大丫耳朵裡時，她正端著盆去井邊打水。
她腳步停了一下。
盆是空的，卻像忽然重了起來。
幾個婦女看見她，聲音立刻低了些，可眼神還是往她身上飄。
有人笑著招呼：“大丫，給你娘打水啊？”
大丫嗯了一聲，把繩子系在桶上，垂下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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