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沒絕人之路!哪怕腳底下踩著刀山火海,至少……至少這個家還有個奔頭,有個能拽著全家人往外爬的指望!
“喲,考上是考上了,可這遠水,救得了你家燒眉毛的急火嗎?”
張老六媳婦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最前頭。她“呸”地一聲吐掉嘴裡嗑完的瓜子皮,用鞋底重重碾了碾,那雙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唐父和二丫臉上轉了一圈,嘴角扯出一抹譏嘲:
“老唐,你是不是高興糊塗了?你可別忘了,周幹事限你三個月交齊那六千六百六十塊!你家二丫頭一個月那五十五塊的補貼,就算她一粒米不吃、一口水不咽全拿回家,這一年撐死了也就六百塊。這天大的窟窿,你拿什麼填?靠這小丫頭片子喝西北風填嗎?”
這番話,就像一盆混著冰碴子的冬水,兜頭潑下。“嗤啦”一聲,把唐家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弱火星,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三個月。六千六百六十塊。
唐父眼底那剛剛亮起的光,瞬間滅了。他原本微微挺首的背脊,在這一秒轟然坍塌,肩膀無力地垮了下去,頭顱死死垂著,彷彿連脖子都被壓斷了。
周圍的村民互相遞了個眼色,跟著搖頭嘆息,三三兩兩地散了個乾淨。
人群散盡,一首靠在牆根抽旱菸的村長王德發,卻慢悠悠地掐滅了菸蒂。他抬起松耷的眼皮,掃了一眼死氣沉沉的唐父,雙手倒背在身後,邁著西平八穩的步子,跨過了唐家那道被踩得光禿禿的破門檻。
“老哥哥,讓你看笑話了。”唐父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他習慣性地想摸煙掩飾慌亂,手伸到兜裡一掏,只摸出一把乾癟的煙末子。
村長沒接話,只從腰間解下那個磨得油光水滑的旱菸袋,慢條斯理地捏了一撮菸絲塞進菸嘴。就著唐父遞過來的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
“老唐,”村長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你家二丫,是真爭氣。”
“張老六家的,話是刻薄,但理不糙。三個月,六千六百六十塊。你就算把你這身骨頭剔下來論斤賣給供銷社,也湊不齊個零頭。你打算咋辦?”
唐父痛苦地抱住頭,粗糙的手指死死揪著自己花白的頭髮,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老哥哥,我……我實在是沒路走了……要不,我明天就回磚窯廠,讓他們……讓他們把我的命拿去抵債吧!我就算死在那窯坑裡,好歹還能給家裡省下一口粗糧……”
“放你孃的屁!”村長低聲喝罵了一句,菸袋鍋子在門檻上重重一砸,“你死了,你那個剛落草、還沒見過幾天日頭的寶貝兒子誰養?你還沒有出月子,那躺在床媳婦誰伺候?你死得倒是痛快,把這要命的爛攤子全甩給幾個丫頭和你女人?!”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住唐父的眼睛:“老唐,你別光盯著自己腳底下這一畝三分地的泥坑。現在上頭風向變了,大包乾,鼓勵有膽子的人承包荒地。咱們村東坡那頭,有一片五十畝的荒地,知道為啥白給都沒人敢要麼?”
唐父茫然地抬起血紅的眼睛。
“土質硬得跟石頭塊一樣,全是黃礓土,一鋤頭下去只能震出一個白印子,連草根都扎不透。”村長慢悠悠地說,“離村西頭的灌溉水渠又遠,中間還橫著一道高坎,挑一擔水上去能累斷腰。那是塊實打實的吃人地,誰碰誰死,沒人敢接。”
他俯下身,看著渾身發抖的唐父:“你要是敢簽下這個承包合同,我做主,以村集體的名義,先借你今年的種子錢和化肥錢。我帶頭,幫著你家科收。秋收後,你拿糧食來抵這筆債,多出來的公糧,村裡首接給你折現,頂了你欠計生辦的罰款。周幹事那邊,豁出我這張老臉去,給你做擔保,求他寬限你1年!”
五十畝?!
唐父彷彿聽到了某種天方夜譚。
在靠天吃飯的農村,一個壯勞力死乞白賴地伺候五六畝好地,一年到頭都能累得脫層皮。
“你聽我把話說完。”村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這片地是荒,是難伺候,但也是你唐家眼下唯一的一條活路。你要是有這個膽子,捨得下死力氣,把命都撲上去……”
村長湊近了些,死拍在唐父臉上:
“老唐,這五十畝地要是伺候出來了,1年時間,不止能填上那六千六的要命賬,你家這破院子,都能翻蓋成大磚房!”
“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有沒有這個膽,拿你這條老命,替你老婆孩子,豁出去搏這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