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父盯著村長那張被煙燻得發黃的臉。
五十畝。
黃礓土，硬坷垃，鋤頭砸上去能蹦火星。那地方，連羊都不愛去啃草。
村長抽完一口旱菸，見他半天沒吭聲，煙鍋子往門檻上一磕，菸灰掉進泥水裡。
“怕了？”
唐父抬起頭，眼眶裡佈滿血絲，嘴唇翕動，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怕。”
村長反倒點了點頭：“知道怕，就還沒糊塗透頂。”
屋裡，唐母躺在炕上，臉色蠟黃得嚇人，聽見院裡的話，撐著胳膊就想坐起來。剛一用力，小腹就疼得她嘴唇發青。
二丫連忙撲過去扶她：“娘，你別動，李婆子說了，你這身子得養。”
唐母的手卻推開二丫，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當家的…”
唐父聽見了。
他扶著門框進屋，腳底的泥在地上踩出一串黑印子。懷裡的男娃己經哭累了，小嘴一張一合，臉皺巴巴的。
唐母看了孩子一眼，眼底剛浮起的一層水光，很快又被六千六百六十塊壓了下去。
“村長說的，我聽見了。”她嗓子啞得厲害，“五十畝荒地…你一個人，扛不住。”
唐父把孩子放到她身邊，手在褲腿上搓了兩下。
“扛不住也得扛。”
“會死人的！”
“死在地裡，總比被罰款逼死在炕上強！”
唐母的嘴唇抖了抖，想罵他，想說你要是倒了，這一屋子孩子怎麼辦。可話到了舌根，全變成一陣猛咳。
二丫端來半碗溫水，唐母喝了一口，眼睛卻沒離開唐父。
“你要籤，也得想清楚。二丫還要念書，三丫西丫元元都還小…你不能，不能把她們都往地裡填！”
唐父低下頭。
門口的光照不到他臉上，只能看見他兩隻手粗大笨拙地垂著，虎口裂開的地方又滲出了血。
“恩。”
院裡傳來村長咳嗽聲。
“老唐，我給你半袋煙工夫。籤不籤，你自己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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