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茶几上的青瓷瓶裡，臘梅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層層疊疊，像被陽光鍍過的薄金片，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細碎的花瓣邊緣帶著點半透明的質感，湊近了看，能瞧見上面細密的紋路，像是誰用指尖輕輕劃過的痕跡。清冽的香氣隨著空調送出的暖風在屋裡瀰漫，甜而不膩，像一層柔軟的紗，悄悄鑽進每個角落——書架頂層那本沒看完的詩集裡、沙發扶手上搭著的米白色披肩裡、甚至是陸景琛剛換下來的深灰色圍巾褶皺裡，都沾染上了這獨屬於冬日的芬芳。
蘇晚晚窩在沙發裡，身上蓋著條繡著小雛菊的毛毯，手裡捧著一本翻舊了的設計雜誌。雜誌邊緣己經卷了角，是大學時買的，裡面夾著幾片乾枯的銀杏葉，那是她第一次拿設計獎時，在頒獎禮場外撿的。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頁——那是她熬夜改了五版的“暖冬”系列最終稿，童裝外套的兜帽邊緣繡著細小的雪花，針腳細密得像初春的雨絲，而口袋的形狀，是模仿著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兔子玩偶的耳朵做的，圓滾滾的，透著點孩子氣。
可這心思顯然沒在設計稿上，她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車庫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薄霧裡暈開，像塊融化的太妃糖。陸景琛去取昨天忘在車裡的檔案袋，己經去了快十分鐘。“怎麼去這麼久？”她小聲嘀咕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雜誌封面，那裡印著一行燙金的字：“設計是讓生活變得溫柔的魔法”。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輕響時，蘇晚晚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毛毯滑落在地都沒顧上撿，鞋底蹭過地毯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像只急於迎接主人的小貓。陸景琛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室外的寒氣，混著雪後特有的清新氣息。他反手帶上門，左手拿著個深棕色的檔案袋，右手則拎著一個長方形的精緻禮盒，暗紅色的絲帶在燈光下閃著細膩的光澤，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緞帶邊緣還墜著兩個小巧的銀色鈴鐺，走路時沒響，此刻卻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出“叮”的一聲脆響。
“什麼好東西？”蘇晚晚幾步湊過去，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禮盒裡透出的氣息——不是她猜的巧克力香，也不是蛋糕的甜膩，而是一種淡淡的木質香，混著臘梅的清冽，像走進了被雪覆蓋的森林，讓人莫名安心。
陸景琛把禮盒放在茶几上，故意往後退了半步，挑眉看她，眼底帶著點狡黠的笑意：“猜。”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脖頸線條格外清晰，說話時喉結輕輕滾動，像有片雪花落在上面，悄無聲息地化了。
“木質書籤？”蘇晚晚眨眨眼，指尖己經碰到了絲帶的結，指腹能感受到緞帶細膩的紋理，“還是你上次說的那家手作鋪的香薰？”她記得上週逛市集時，他在一家賣香薰的攤位前站了很久，看著一塊雪松味的香薰木塊出神。
他笑著搖頭，伸手輕輕撥開她的手，指尖不經意劃過她的手背，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還是我來拆吧，免得你把絲帶弄散了。”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寶，手指捏住蝴蝶結的兩端，輕輕一拉，絲帶就鬆了開來，露出裡面藏著的驚喜——禮盒裡鋪著深藍色的絲絨襯布，靜靜地躺著一套銀質的餐具，勺子和叉子的柄端都雕刻著小巧的雪花圖案，紋路細膩得能看清每一片花瓣的弧度，甚至連雪花中心的花蕊都刻得清清楚楚。最特別的是勺頭，不是常見的圓形，而是做成了半朵梅花的形狀，邊緣微微翹起，像剛從枝頭落下的花瓣。
“上次你說家裡的勺子總滑手，”陸景琛拿起一把勺子遞給她，指尖捏著勺柄的末端，避開了那些精緻的花紋，“這個柄做了磨砂處理，應該好用。”
蘇晚晚捏著勺子掂了掂，分量剛好，不輕不重，磨砂的柄果然不打滑。她把勺子翻過來，對著燈光看，銀質的表面能映出她有點驚訝的臉。“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啊……”她的聲音有點發飄，臉頰像被臘梅的香氣燻得微微發燙。她想起上週三的早餐，她用家裡那把塑膠勺子舀南瓜粥，因為粥太燙，手一縮，勺子“啪嗒”掉在桌上，粥濺了一地。當時她一邊擦桌子一邊抱怨：“這破勺子，還沒我指甲蓋防滑，等有空了非得換了它不可。”不過是句隨口的牢騷，她自己轉頭就忘了，沒想到他居然記在心裡。
“你的話，我都記著。”陸景琛的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拿起另一把叉子，在指尖轉了個圈，“而且，你不是說要學做西餐嗎？這套餐具配牛排剛好。”
蘇晚晚看著他指尖的叉子，忽然想起前幾天看美食節目時，她確實唸叨過“西餐的餐具都好精緻，不像家裡的勺子，喝湯都能灑一身”。原來那些她以為沒人聽的碎碎念，都被他悄悄撿了起來，像收集雪花一樣，小心翼翼地存著。
“謝謝。”她把勺子放回禮盒裡，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我很喜歡。”
陸景琛沒說話，只是轉身去廚房倒了兩杯熱可可。他知道她不愛喝太甜的，所以只放了半塊方糖，棉花糖也只加了一顆，看著它在濃稠的液體裡慢慢融化，泛起細密的泡沫，像浮著一朵小小的雲。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蘇晚晚面前，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用指尖輕輕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剛在她身邊坐下，蘇晚晚的手機就“叮咚”響了，螢幕亮起來，顯示是林哲發來的影片請求。她劃開螢幕，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到林哲舉著一件深藍色的兒童羽絨服，興奮地把鏡頭懟得很近，手機螢幕上甚至能看清他鼻尖的絨毛：“晚晚！快看！成人款的樣品出來了！”
鏡頭晃了晃，終於穩定下來，露出衣服的全貌——靛藍色的防風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袖口和下襬都做了收束設計，用的是和童裝一樣的暗釦，扣頭做成了雪花的形狀。最特別的是帽子，邊緣縫著一圈淺灰色的絨毛，摸起來像小動物的皮毛，帽子頂上還縫著一個小小的雪花掛飾，銀色的，和陸景琛送的餐具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用的是和童裝一樣的防風面料，加了收腰設計，你穿肯定好看！”林哲把衣服往身上比劃了一下，因為尺碼是按蘇晚晚的尺寸做的，他穿起來有點小，袖子短了一截，顯得格外滑稽。他卻毫不在意，接著說：“合作方想邀請你去參加下週的新品釋出會，就在市中心的商場，到時候會有走秀，還會請幾個育兒博主來探店，你要不要來當嘉賓？”
蘇晚晚愣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熱可可的杯壁，指尖沾了點褐色的液體。“我？當嘉賓？”她這輩子最怵的就是人多的場合，上次公司年會讓她上臺領個“最佳新人獎”，她緊張得腿肚子打轉，站在臺上半天說不出話，最後還是主持人替她解了圍。現在一想到要面對那麼多鏡頭和陌生人，她的手心就開始冒汗。
“去啊。”陸景琛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腦袋幾乎要和她貼在一起，他伸手拿起她的熱可可喝了一口，棉花糖的甜混著可可的微苦在舌尖散開。他對螢幕裡的林哲說：“地址發我，我們準時到。”
“哎？”蘇晚晚抬頭看他，眼裡滿是“你怎麼替我答應了”的驚訝，鼻尖差點撞到他的下巴。
林哲在螢幕那頭笑得更開心了，眼角的細紋都擠了出來：“就知道你家陸先生會幫你拿主意！放心，現場有專門的休息區，不用上臺講話，就坐在第一排看看走秀，順便接受幾個小採訪就行～ 記者都很隨和的，不會問刁鑽問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我把邀請函發你郵箱了，是電子邀請函，你打印出來帶著就行，到時候門口有專人接。”
掛了電話，蘇晚晚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往下滑，滴在絲絨禮盒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我……我從沒參加過這種活動啊，”她小聲說，語氣裡帶著點焦慮，“萬一被記者問懵了怎麼辦？要是說錯話，會不會影響‘暖冬’系列的銷量？”
“不會的。”陸景琛拿過紙巾，幫她擦掉手指上的可可漬，動作溫柔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就當去看看自己的設計被穿在模特身上的樣子，不是挺有成就感的嗎？你想啊，那些衣服上的每一個口袋、每一道縫線，都是你畫過的圖、改過的版，從最初在速寫本上歪歪扭扭的線條，到現在能穿在人身上的成品，多酷。”
他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速寫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個醜醜的雪人，鼻子歪到了一邊，旁邊寫著“2023年冬，和景琛堆的第一個雪人”。“你看，你連堆雪人的樣子都畫下來了，難道不想看看自己設計的衣服在T臺上走的樣子嗎？”
蘇晚晚看著那頁畫，忍不住笑了。那天堆完雪人，她回到家就憑著記憶畫了下來，畫得急，雪人腦袋畫成了橢圓形，像個土豆，當時陸景琛還笑話她“把我們的雪人畫成了外星人”。現在想想，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瞬間，其實都藏著溫柔的痕跡。
她轉頭看向窗外，夜色己經濃得化不開，路燈的光暈在霧裡暈開，像一團溫柔的光。遠處的居民樓裡，亮著星星點點的燈，有的窗戶裡能看到晃動的人影，大概是在準備晚飯，隱約能聞到飯菜的香氣，混著臘梅的清冽，格外安心。
“那……我穿什麼去啊？”她小聲問，語氣裡己經帶了點期待，像個即將參加舞會的小姑娘。
陸景琛笑了，指了指她臥室的方向：“上次逛街你看中的那件米白色大衣，不是一首沒機會穿嗎？我覺得很合適。”他記得那件大衣的領口處繡著同色系的花紋，是半開的梅花形狀，和茶几上的臘梅、餐具上的雪花都隱隱呼應，當時蘇晚晚覺得太正式，說“平時穿太扎眼”，現在看來，配發佈會的場合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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