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齡心中亮如明鏡,他自然也明白,這是陛下要考他是否真有實學,而非只會吟風弄月的紙上談兵。
機會難得,風險與機遇並存!答得平庸,或許就此被貼上“文人空談”的標籤,再無出頭之日。但若能切中要害,展現真知灼見,這便是鯉魚躍龍門的天賜良機!
他心念電轉,瞬間壓下所有雜念,將多年遊歷邊塞的見聞、對兵書韜略的研讀、以及對當前局勢的分析急速在腦中梳理一遍。富貴險中求,今日便要叫陛下與諸公看看,我王昌齡胸中,除了錦繡詩篇,亦有安邦定策!
略作思索,王昌齡有條不紊地說道:“陛下,臣以為,固防之要,首在三點。其一,地利,河西走廊如我朝臂膀,須重點經營涼、甘、肅、瓜、沙等州,加固城防,廣積糧秣,使其成為進可攻、退可守的堅實堡壘。其二,人和,當重用熟悉蕃情、通曉軍事的良將,如王忠嗣將軍這般年少英毅、深諳兵事的將才,正是朝廷眼下需要的人才。其三,亦是關鍵,便是連通西域,與諸國交好,斷吐蕃右臂,使其不能全力東顧。”
他不僅指出了戰略要點,還提及了具體的人和事,顯示出對邊務並非紙上談兵,而是有切實的觀察和思考。他甚至引用了些許地理、兵力配置的細節,雖不涉及核心機密,卻足以證明其見識不凡。
李隆基越聽目光越亮,裴耀卿、張九齡等人也收斂了輕鬆的神色,變得專注起來。他們沒想到,這位以詩名世的才子,竟對邊防實務也有如此見解。
李隆基撫掌稱讚,眼中滿是驚喜,“少伯真乃文武兼修之才,讓你埋首於秘書省故紙堆中,實在是屈才了!”
王昌齡連忙謙遜道:“陛下過譽,臣不過是將遊歷所見、心中所思直言稟報,粗淺之見,恐貽笑大方。”
“誒,何必過謙。”李隆基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雖然努力保持嚴肅,但眼中閃著興奮光芒的蕭青梧,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調侃,對王昌齡笑道,“不過,王卿啊,今日你能得朕與諸公賞識,除了你自身才華出眾之外,還得多謝一人。”
王昌齡一愣,不明所以:“陛下指的是?”
李隆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蕭青梧的方向,笑道:“便是朕身邊這位蕭娘子,若非她昨日誦讀你那《出塞》詩,聲情並茂,令朕拍案叫絕,朕或許就依常例,準了吏部擬授你汜水縣尉之職的奏疏了。那樣的話,你我今日,恐怕就無緣在這殿內暢談邊塞風雲了。”
“啊?”王昌齡再次愕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位容貌昳麗的宮女。竟是因為她?一個宮女,誦讀他的詩,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蕭青梧沒想到李隆基會突然點到自己,先是一愣,隨即在李隆基眼神的示意下,只好上前一步,對著王昌齡福了一禮,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道:“王、王校書郎的詩寫得真好,奴只是隨口一念。”
【對對對!就是這樣!快謝謝我!要不是我,你就要去當片兒警了!速速送上三百份to籤並附贈一百張個人肖像,我就不用你感激涕零地報答了!】
那聲音再次撞入王昌齡耳中,讓他瞬間明白了自己方才並非幻聽,也明白了今日這場突如其來召見背後的真相。
他臉上表情一時頗為精彩,驚疑、困惑、感激等種種情緒交織,五彩紛呈,但他終究是心思機敏之人,迅速壓下翻騰的心緒,對著蕭青梧鄭重地長揖一禮,語氣誠懇:“原來如此,昌齡,多謝蕭娘子賞識之舉。”
不管這背後有何玄妙,結果是好的便好,若非這一齣,他或許真要在縣尉任上蹉跎歲月了。
蕭青梧趕緊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是王校書郎您自己有才華。”
裴耀卿在一旁呵呵笑道:“你這個大才子的名聲,連久居深宮的小娘子都聽得到,可見詩名之盛,已非尋常啊!”
王昌齡被這位新任宰相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也確實好奇,便轉向蕭青梧,溫和地問道:“不知蕭娘子是從何處聽聞王某拙作?又曾讀過哪幾首?”
蕭青梧巴不得能跟王昌齡多說幾句,聞言眼睛一亮,立刻清了清嗓子,流暢地連續背誦了出塞和從軍行這兩首。
這兩首皆是王昌齡邊塞詩中的扛鼎之作,氣勢磅礴,意境雄渾,由她一個嬌俏宮女用清亮嗓音誦出,別有一番韻味。
王昌齡聽著自己的詩句從她口中流出,字正腔圓,情感飽滿,顯然並非死記硬背,而是真心喜愛並能理解其中意境,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暖流和知音之感。
他漂泊半生,詩作雖有人傳唱,但在此深宮之內,得遇如此知音,實在是意外之喜。
他面露感動之色,由衷讚道:“蕭娘子竟能記得如此清晰,理解亦深,昌齡……感激不盡。”
蕭青梧被他這麼一誇,頓時有些害羞,臉上不太好意思,但嘴上還是不停地繼續說:“其實我還會背那句,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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