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孟冬,聖人下詔巡幸四方,命各地舉薦賢才,他奉旨離京督辦選賢事宜,途經南陽時,曾與一位名叫李白的才子有過一面之緣。
儘管相處的時間短暫,但對方卓爾不群的談吐與遠超常人的驚世文采,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難道這蕭青梧口中所述,能得賀侍郎如此青睞的李白,與他所結識的竟是同一人?抑或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想到此女提及李白時的推崇之態,崔宗之心頭不由一動,先前與李白把酒論詩的場景驀然浮現於眼前。彼時他便覺此人才華橫溢,絕非池中之物,只是困於時運,未能嶄露頭角。如今看來,莫非這李白將來真能聲名鵲起、顯赫於世?
一念及此,他心中甚至隱隱生出一種預感:恐怕要不了多久,這位昔年舊識便將乘風而起,縱不能一飛沖天,至少一番光明前程,應是近在眼前了。
再思及李白提起過的,因仕途無望而在長安窮愁潦倒自暴自棄的過往,他心想,或許,自己該修書一封,邀其再入長安?值此風雲際會之時,正需如此俊才。然而這個念頭剛起,便又化作一聲輕嘆。
天地茫茫,自南陽一別後再無音訊,那人如今又漂泊何方呢?
同時,蕭青梧也在心裡感慨著:【現在是開元二十一年,李白要到開元二十三年正月才會來長安,給皇帝獻上《明堂賦》,還得等一年多……而且也不知道到時候能不能見到他?】
【主人,根據後世學者分析,李白獻《明堂賦》的地點是在洛陽,並不在長安。】
【洛陽?】蕭青梧一陣雀躍,【這麼說來,明年或者後年的時候,李隆基會去洛陽?那我是不是可以跟著?終於可以換地圖了是嗎?】
【是的,根據開元二十二年大事記記載,正月初,李隆基便會率百官巡幸洛陽,時間長達兩年,一直到開元二十四年才返回長安。】
蕭青梧心裡盤算著,李隆基一去洛陽就是兩年,她也要跟著去嗎?去的話,接下來兩年都只能在洛陽行宮裡,真的要把整整兩年都耗在那嗎?要不要趁早離開四處去玩耍遊歷呢?
而這番對話聽在李隆基耳中,卻令他的眉頭越鎖越緊,心緒愈發沉重。
他的確有過了元正就前往洛陽就食的計劃,這兩年關中地區糧食欠收,糧價飛漲,尤其今年入秋以後雨水豐沛引發災荒,長安糧食短缺的問題愈發嚴重。經與宰相們再三商議,他決定如以往那般帶著所有人去洛陽暫住,首要之務是緩解京師的糧荒。
這個計劃不是臨時起意的,但蕭青梧一個進宮不過月餘的宮女絕不可能知曉任何政務相干的事宜。如此說來,那預言中所說的安史之亂、由盛轉衰、帝國將傾等災禍,可信度又高了幾分……
李隆基心生煩躁,拇指上的玉扳指無意識地轉來轉去。但他轉念一想,去洛陽這事百官全都知曉,或許她是從某個官員處得知的呢?
正思忖間,又一名官員出列,神色凝重地朗聲道:“陛下,今歲關中各州縣的糧賦簿冊已初步核驗完畢,然京兆府有三縣上報,稱今夏有旱情,秋季又遇雨災致使糧食欠收,請求酌情減免賦稅……”他詳細說明了情況,並呈上了相關文書。
李隆基看完所有文書,皺眉沉思片刻,並未立即決斷,而是目光掃向百官,問道:“諸卿以為如何?”
張九齡第一個出列,聲音沉穩地說道:“陛下,災情如火,老臣以為,渭南三縣所請,當準。即刻減免其本年賦稅,並可從京兆府糧倉中先行調撥部分存糧,速往賑濟,以解燃眉之急,防民變於未然。”
裴耀卿跟著出列補充道:“陛下,張相所言乃是固本安民之急策,臣附議。然則,臣忝掌漕運,深知京師命脈繫於江淮糧秣。今關中歉收,非止三縣,乃波及京畿數州。太倉之糧,雖可暫解京師之渴,然若欲支撐至來年夏收,仍需未雨綢繆。”
他已年過五旬,身板卻十分硬朗,面容剛硬,肅容而立的樣子不顯老態,僅在眼角鬢髮間依稀可見歲月的痕跡。
他一眼都不曾往手中笏板上掃過,侃侃而談地繼續道:“當務之急,臣有三請。其一,請敕令河南、江淮諸道轉運使,速核清現有倉廩儲糧,限期報備,以便統一排程。其二,請加派御史巡閱漕渠,疏浚關鍵河段,確保自春日起,漕船北上之路暢通無阻,絕不可因河道壅塞而誤了糧期。其三,即刻與河北道節度使商議,可否由太原倉調撥部分軍糧,暫充關中民用,待江淮糧至再行補還。”
李隆基沉思著,一時難以決斷。裴耀卿確是幹才,一眼看到要害,然而要從太原倉調撥軍糧……
太原乃北疆軍事重鎮,軍糧關乎邊防安危與邊將人心,豈能輕易動搖?此例一開,後患無窮不說,更是無異於將朝廷的窘迫公之於眾,這於他這位締造盛世的帝王而言,何等難堪?
李隆基心中略有羞惱,但糧食和災情又的確是個大問題,最終,他也只能無奈地道:“此議雖能解一時之急,但其間關係甚大,不能輕易決斷……”
裴耀卿暫時退了回去,調撥軍糧一事茲事體大,他也沒想過一次朝會上就能決定下來。
【唉……古代百姓活著也太不容易了,連皇帝都要為著糧食的危機,興師動眾地跑到洛陽去,留在關中的百姓,他們又該怎麼應對呢……】
一道飽含無限愁緒的輕柔心語響徹在眾人耳畔。
李隆基聞言,以眼神示意另一個正打算出列奏事的官員先退下,他想先聽聽蕭青梧要說些什麼,或許……藉此機會,又能聽到什麼天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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