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寫好,他像是卸下千斤重擔似的長舒一口氣,將信紙仔細封好,喚來心腹下人,嚴令其立刻啟程,務必親手交到顏真卿手中。
——
沒過幾日,朝廷相關文書下達,顏杲卿正式在光祿寺走馬上任。
讓一個從地方來的佐官,驟然接手光祿寺丞這個職位,這在朝中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議論。
明眼人都看得出,光祿寺雖是個清閒衙門,但採買、供應等職司牽涉甚廣,其中關係盤根錯節,多為貴戚勳臣或其子弟所把持,年前爆出的貪墨案更是讓這裡成了風口浪尖。
此時派一個地方佐官前來,陛下整頓積弊的用意不言自明。
也有人私下揣測,這看似升遷的任命,實則是將他放到了一個極易得罪人的位置上,前途未必平坦。
這些議論,顏杲卿並非沒有耳聞,但他早已收拾好心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受命於此,便唯有恪盡職守。
他深知此行不易,光祿寺沉痾已久,賬目混亂,人情網密佈。他要面對的,不僅是積壓的陳年舊賬,更是諸多或明或暗的阻力與觀望。
這考驗的不僅是查賬的能耐,更是斡旋的智慧與持身的定力。
然而,他心中並無畏懼。
為臣者,但求上不負君恩,下不愧己心。
他打定主意,定要秉持公心,務必將光祿寺上下的賬目釐清,給朝廷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顏杲卿上任後,果然雷厲風行,立即著手清理光祿寺積壓的賬冊文書。
他埋首於浩如煙海的卷宗之中,一冊一冊仔細翻閱核對,然而沒過多久,他便發現了幾冊與其他賬冊截然不同的簿子。
這幾冊賬本上,記錄的不是他所熟悉的漢字數目,而是一些奇特的、彎彎曲曲的符號,旁邊還配著一些橫平豎直的格子,裡面填滿了符號和簡短的標註。
其條目清晰,看上去異常簡潔,但他卻完全看不懂其中含義。
顏杲卿眉頭緊鎖,指著那幾冊賬本,詢問一旁協助他熟悉事務的主事:“這上面記錄的是哪些內容?這些符號又是何意?”
那主事探頭一看,臉上立刻露出瞭然的神色,恭敬回道:“回顏寺丞,這幾冊用的是新數符和表格法,是去歲末才開始在部分衙署試行的新式記賬法。據說是崇玄館的蕭學士所創,如今正奉旨向各衙門推廣,光祿寺年初也開始學著使用這種記賬的法子了。”
“蕭學士?”顏杲卿心頭猛地一跳,這個名字,連同那些詭異至極的腹語,瞬間再次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裡。
縱然他心志堅定,面對這種無法理解的異象,內心深處仍殘留著一絲本能的忌憚與凜然。
他迅速壓下心緒的波動,面上不動聲色,語氣平和地繼續向下屬打聽:“原來如此,本官初來,於京中人物多有不知。這位蕭學士……平日都在做些什麼?為人又如何?”
那主事見新任上司問起,只當他對女學士好奇,便據實回稟道:“蕭學士如今主要在崇玄館教授新式數演算法,平日裡除了在崇玄館授課,便是在宮中行走,偶爾也會出宮,似乎與汝陽王、王補闕、李拾遺等諸位名士頗有往來,陛下對她似乎極為信重。”
他頓了頓,努力搜刮著聽來的印象,補充道:“至於為人嘛……下官位卑,未曾與蕭學士深交,但聽聞其人性情頗為……直率不拘,行事也與眾不同。說起來,光祿寺前番,也是因為蕭學士才……”
主事說到這裡,意識到失言,連忙噤聲,偷偷覷了顏杲卿一眼。
顏杲卿卻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失言,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那幾冊充滿陌生符號的賬本上,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蕭學士,創制新法,得蒙聖眷,與名流來往,還有那些超出常理的異象……
眼下,不論他如何震驚不解,這些都成為他履行職責必須面對和理解的一部分,容不得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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