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翻過數頁,一段專門記載清河村地勢的文字,讓我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清河村背山面水,藏風聚氣,本為上善之地。然村東亂葬崗陰氣淤積,三十年需一鎮,餘每年清明親往,未曾敢忘。村口老槐聚陰,槐下有物,詳後。狐仙廟……
寫到狐仙廟三字之後,字跡驟然變淡,墨色淺得幾乎融進泛黃紙頁裡,像是被水浸透過又徹底晾乾。我連忙把眼睛湊近紙面,眯著眼仔細辨認,只能勉強看清善幻、以誠幾個零散碎字,餘下內容盡數消散,無跡可尋。
不是爺爺沒寫完,是寫完的字莫名消失了。
彼時我全然不知這本筆記暗藏玄機,只當是年代太久,紙張受潮、墨跡自然洇褪,只當是尋常老舊損耗。
再往後的內容,都是零散的鄉土避忌短句。遊魂無害,非厲不傷,莫驚莫擾。夜行莫回頭,聞喚莫輕應。槐柳壓宅,桃木為釘。
目光掃到聞喚莫輕應五個字,我後脖頸瞬間竄起一陣涼意,頭皮微微發麻。心裡又悔又悶,爺爺生前怎麼不把這些保命的規矩多叮囑我幾遍。
我耐著性子,一頁頁翻到筆記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質感、字跡和通篇截然不同。
通篇皆是墨黑字跡,唯獨最後一頁是暗沉的硃砂紅字,色澤厚重乾澀,像經年乾透的陳舊血痕。紙上只落短短兩行字,每個字都有拳頭大小,筆鋒凌厲,力透紙背,死死嵌進紙紋裡:
護好五常仙脈,勿讓倭人得逞,否則山河板蕩,萬鬼夜行。
我死死盯著這兩行硃砂字,在炕前坐了足足十分鐘,視線挪不開分毫。
五常仙脈?倭人?山河板蕩,萬鬼夜行?
單看每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我卻半點摸不透其中深意。五常仙對應筆記裡的五仙,可仙脈到底是什麼?是埋在地下的物件,還是特殊的地氣?
至於倭人,我只在爺爺看老抗戰劇時聽過這個稱呼,是他嘴裡的倭寇、小鬼子。都如今這個年代,哪裡還來的倭人?
腦袋突然嗡的一聲,無數零碎畫面瞬間竄出來,死死纏在心頭。
出殯那日,半山坡下那個低頭捻著黑珠子的瘦高陌生人。爺爺臨終死死攥住我的手,力道重得幾乎捏碎我的骨節,反覆叮囑的那句別讓外人碰咱家地基。還有王嬸欲言又止,最終只吐出的那句你爺年輕時不是一般人。
這些天零散的疑點,原本各自獨立,毫無關聯。可對著這兩行血色硃砂字,瞬間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長線盡數串起。
爺爺從來不是單純年老病逝,他一輩子藏著秘密,終生都在提防所謂的倭人,死守著村裡的五常仙脈。
而我,懵懂無知,啥也沒摸清,就稀裡糊塗接過了他護了一輩子的擔子。
我拿出手機,一字一句把這兩行硃砂字抄進備忘錄,又拿鉛筆仔細描摹在草紙上,摺好貼身塞進內袋,牢牢收好。隨後取來原先的黃油布,重新將筆記層層裹緊。
那道詭異的麻繩死結我再也系不回去,只能胡亂纏緊固定,塞進炕洞最深處,再用乾柴牢牢遮擋,藏得嚴嚴實實。
忙完這一切,窗外日頭已然西斜,暖黃的天光斜斜照進屋裡。
我坐在冰涼的炕沿上,慢慢消化一整天看到的內容。大半的風水氣脈、玄學門道,我都看得雲裡霧裡,跟看天書無異。我拿爺爺留下的舊算盤撥弄著數了數,通篇看完,真正看懂吃透的內容,不足三成。
可就是這區區三成內容,已經徹底打破了我以往的認知,把我原本安穩普通的生活鑿開了一個無底窟窿。
唯獨五常仙三個字,死死烙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
村西狐仙廟供奉狐仙,那剩下的四家仙家藏在何處?是不是和村頭老槐樹、村東亂葬崗、後山枯井息息相關?昨夜找上門的紅棉襖女人,是不是也和這五常仙脈脫不了干係?
無數疑問堵在胸口,沒有半點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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