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省城,是傍晚。
三個人在車站分了手,各回各的樓。一個多月沒人住的宿舍,一股子捂了的味兒。劉洋比我早到一天,正趴床上打遊戲,看我進門,頭也不抬:陳易!可回來了——帶好吃的沒?
我把孫奶奶的炒花生扔給他一包。
四人間,另外兩個哥們兒第二天也到齊了。報到,領書,開班會,上課。白天我跟所有人一樣,佔座,記筆記,食堂裡排隊打飯。
沒人看得出來,我枕頭底下壓著一本筆記,懷裡揣著一張地圖。
也沒人看得出來,我每天晚上,另有功課。
宿舍十一點熄燈。我等他們仨的呼嚕都打勻了,摸出小檯燈,拿件舊衣裳罩住燈罩,把光攏在桌面一拃大的地方。
硃砂黃紙,不能動——太扎眼,味兒也大,一張紙冒出來,全樓都知道了。我練的是:手指頭蘸一點清水,在桌面上凌空走筆。水痕幹得快,正好一遍一遍地來。練的不是料,是筆意,是那一口從起筆貫到收筆的氣。
畫完,背口訣。不出聲,嘴唇動,心裡過。鎮字訣,收神訣,一頁一頁,跟過電影似的。
空畫這練法,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紙上的符,是給別人看的;指上的符,才是給自己長的。爺爺說符畫的是一口氣——料可以湊,氣湊不了。清水一遍,水痕幹了再來一遍,一晚上下來,桌面上淺淺一層水光。
最後是收神。靠著椅背,把一天散出去的神,一寸一寸收回來。
這套日課,從村裡帶出來,一天沒敢斷。成符率到了十成三四,到了坎上,往定盤的那道坡,得靠水磨工夫。
白天也不閒著。上課坐後排,筆記本攤著,老師講老師的,我拿鋼筆在紙上練筆意——橫平豎直裡,藏著符的骨架。同桌瞅見了,說我字越寫越好看。我笑笑,沒言語。
這天晌午,林曉曉發來訊息:圖書館泡三天了。正經書裡查不到黑龍會,野史雜談裡倒有一筆沒一筆的——說是百來年前東邊來的會道門,專收羅天下的兇物。真假難辨,我接著刨。
我回了倆字:別留名。
柳晚婷也發來一條:都好,勿念。紅糖在喝。
四個字一個句號,是她的風格。人能安生養著,比啥都強。
順是順,就是出了一點岔子。
劉洋。
頭一回,是他半夜起夜。我正凌空走筆,走到鎮封符的收筆,氣提在半截——身後一嗓子,我那一口氣差點散了架子。
易、易哥,你幹啥呢?
練字呢。我面不改色,睡不著。
他迷迷糊糊了一聲,回床了。
第二回,他又撞見了。這回他多看了兩眼——我手指頭在半空走的那些道子,像字,又像畫,檯燈拿衣裳罩著,幽幽一坨光,照得我臉半明半暗。
他啥也沒說,輕手輕腳縮回床上,拿被子蒙了頭。
打那以後,他就不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