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不急不緩走在她身側，聽到這話就隨口接過話頭：“這崖壁上的《石門銘》最是高古絕妙，王遠書寫的這篇銘文，結字疏朗開闊，就像滿天星辰錯落排列在天河一般。”
“筆法凝重的地方，就像大山壓在頭頂一般沉穩厚重，絕對稱得上是北魏石刻裡數一數二的頂尖之作。”
靈薇聽到他這番話，猛地一下轉過頭看向他，清亮的眼眸裡滿滿都是不加掩飾的詫異。
“沒想到楊郎君竟然也對《石門銘》這麼熟知？”
“就算是好多專攻金石考據的學子，都未必能說得這麼精準到位。”
楊昌迎著她寫滿眼詫異，只是唇角微揚，輕輕笑了笑，沒有對自己這番見解多做半分多餘的解釋。
這其實是他前世讀書時，專業書法課上反覆講解過的基本常識，相關的知識脈絡早已深深刻在腦海裡，這麼多年一直清清楚楚記在心裡。
此刻在褒斜古道重新見到《石門銘》的原碑，自然剛好能把積年記著的內容隨口說出來。
他自然不可能說出轉世重生這種太過離奇怪誕、顛覆常人認知的話，只輕輕巧巧把這份超出常人的見識，歸作自己平日裡喜好翻看各類雜書博聞強記，靠著日復一日的日積月累慢慢記下的學識。
兩人順著凹凸不平的古棧道慢慢往前走，一邊沿著曲折山道前行，一邊隨口聊著天，原本就鬆散的行程更添了幾分悠然，聊出來的話題也越扯越開：
從漢魏時期留在山壁之上的摩崖石刻，一路慢慢延伸到了六朝時期或駢或散的各家文章。
聊完了石刻和文章，又從褒斜道古往今來的爭戰舊事，慢慢轉到了漢中本地的風土人情與舊日掌故，說著說著便越聊越對胃口。
靈薇久居蜀地，大半日子都在川蜀境內往來奔走探訪各處古蹟，對川蜀一帶連通內外的各處古道早就熟稔於心。
講起金牛道五丁開山的古老傳說，說起米倉道峰巒疊嶂行路艱難的險峻地勢，每一處的來龍去脈、細節特徵，她都講得清清楚楚，如數家珍。
而楊昌靠著後世學者整理好的系統完整的歷史知識積累，不管靈薇說到哪一段具體內容，都總能順著她的話頭穩穩接上，說出來的觀點也都切中要害，沒有半分外行人說的浮泛空話。
偶爾順著對話蹦出幾句旁人想不到的獨到見解，每一次都恰好說在靈薇沒摸到的關節點上，反倒讓靈薇眼前一亮，只覺得這一路同行，處處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褒斜道一路穿山越水，山高路遠，本是一趟辛苦行程，可兩人就這麼邊走邊聊，一路走下來，竟半點兒都不覺得疲累。
越聊越覺得彼此脾性相投，見識相合，連原本邁得均勻的腳步，都不自覺慢慢放慢了，只想多聊幾句，把攢在心裡的看法都說得盡興。
再往褒谷幽深的谷地裡走，兩邊陡峭的山壁把天光擋去了大半，常年曬不到太陽的青石板棧道面上，慢慢長出了一層滑溜溜帶著潮氣的薄青苔，青幽幽地貼在石板縫隙裡，踩上去稍不留意就容易打滑崴腳。
這一路上靈薇都記掛著山壁上有名的古代題刻，這會兒只顧仰著頭，仔細辨認山壁背光處“玉盆”兩個蒼勁有力的刻字，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凹凸不平的山岩之上。
連腳下高低不平的山路都沒留神細看，左腳一不小心就踩在了一塊鬆動突起的碎石上。
腳底猛地一滑，重心瞬間歪了，腳踝跟著重重一崴，整個身子都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晃了晃，半個身子已經歪出棧道，眼看就要往斜下方的陡坡栽倒。
“嘶……”
突如其來的劇痛順著腳踝筋絡猛地竄上來，她忍不住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帶著發顫。
楊昌一直留意著身邊的路況，早瞧見她只顧抬頭看碑，連忙留神留意著她的腳步，此刻見狀眼疾手快，連忙伸手牢牢扶住了她的胳膊，一聲帶著急意的“小心”脫口而出。
他掌心溫熱踏實的觸感，隔著道袍的薄布直直傳到靈薇皮膚上，靈薇心頭猛地一跳，素來清白的臉頰，登時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暈。
她連忙藉著對方扶著的力道站穩身子，下意識就想往回撤手，可剛一動，崴了的腳踝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連半邊身子都跟著輕輕晃了晃。
“怎麼樣？還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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