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過來的食盒是整木做的,被丫鬟揣在懷裡暖了許久,一拿到手裡,便有淡淡的暖意順著指尖傳上來。
楊昌伸手接過來,只覺得入手是實實在在的溫熱,心裡也跟著跟著泛起一陣暖烘烘的酸脹,連帶著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他應道:
“好,我記住了,一定記得吃。”
他站在營門口,靜靜看著靈薇扶著丫鬟的手穩穩登上馬車,繡著折枝玉蘭花的車簾輕輕落下,車輪順著平整的官道慢慢轉動,朝著城郊的方向緩緩駛遠了。
他依舊站在營門口沒有動,就那樣站著,一直望到馬車尾部風燈的暖光一點點沉進深淺錯落的林木裡,徹底消失在濃重的暮色盡頭,才慢慢轉過身,朝著大營內走回去。
手裡的木質食盒沉甸甸的,他掂了掂,心裡清楚,這盒子裡裝的哪裡只是幾塊酸甜的酸棗糕,分明是對方沉甸甸、實打實的牽掛。
接下來的幾日,靈薇果然行事雷厲風行,半點拖沓都沒有。
她一邊安排官吏開啟官署的常平倉,按著平價向城中百姓出售存糧平抑市價,一邊又悄悄派人分頭核查城中各家糧商的進出賬目,不放過半點可疑之處。
前後不過短短三日,就拿到了領頭作亂的張姓糧商偷稅漏稅、私下抬升糧價的全部實據——細細查下來,張家開的數家糧鋪不僅僅私下囤積大量糧食哄抬糧價,還藉著邊境局勢不穩、官府顧不上邊關貿易的由頭,偷偷往南詔方向倒賣官糧,賺的全是害民的黑心錢。
拿到全部實打實的證據之後,靈薇沒有直接下令抓人問罪,反倒先備了茶,派人請了王瀚等幾位蜀地士族的領頭族長過來赴茶會,席間旁敲側擊,把張家做的這些不法事隱隱約約點了出來,把利害關係擺得明明白白。
王瀚這些人本就不齒張家趁著國難發黑心財的做派,又生怕張家倒臺的時候牽連到自家族中利益,當下便紛紛表態,絕對不會插手此事,任由官府按著律法處置張家。
沒了本土士族在背後撐腰撐腰站臺,張家瞬間就失了所有倚靠,輕輕鬆鬆就垮了下來。
楊昌隨即安排皇甫澈帶著兵丁差役,直接封了張家所有的糧囤,抄出來的存糧足足有上萬石,這些糧食全部按著平價投放到了成都的糧食市場裡。
其餘還抱著僥倖心思囤糧的糧商見到這個情形,哪裡還敢繼續捂著存糧不出,紛紛連忙開啟糧倉降價賣糧,不過短短幾天,成都的糧價就跌回了災荒之前的平穩價位。
城中百姓們人人拍手稱快,都口口聲聲誇讚楊都尉治理有方、為民除害,卻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一場平穩平抑糧價的動作,背後全盤操盤謀劃的,其實是楊昌還沒過門的未婚妻章仇靈薇娘子。
經過這一件事之後,整個蜀地幕府上下的官吏差役,對靈薇更是個個心服口服。
就連高適那樣性子耿直、一向只認本事不認人的武將,提起章仇娘子,都要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認認真真說一句“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之前靈薇舉薦的那些出身寒門的有才之士,也陸陸續續趕到了蜀地幕府報到效力。
李遠剛一到任,就被派去勘測都江堰灌區的渠道淤積情況,他拿出來的河道疏浚整修方案條理清晰,考量周全,連工部做了一輩子水利活的老吏看了都讚不絕口,挑不出半分錯處;陳夷行被派去了法曹司,短短不到幾天工夫就理清了衙門裡積壓了多年的舊案,每件案子判得公允合理,連原本涉案計程車族都挑不出半分毛病;鄭畋年紀雖然輕,卻寫得一手漂亮嚴謹的公文,不管是軍報還是地方政令,經他之手潤色之後,既嚴謹合規又通暢明白,負責文案的皇甫澈看了之後直呼是撿到了寶貝。
幕府裡一下子多了這麼多肯幹實事的寒門子弟,整個衙門辦事的效率一下子就提上來了不少,也打破了此前蜀地事務一直被本土士族官吏把持壟斷的局面。
楊昌處理起公務來省心了不少,與此同時,心裡對靈薇的賞識與倚重也更深了幾分。
這日午後,王瀚特意遣了家裡的管事送來一份燙著金紅封邊的請帖,邀請楊昌三日後赴王氏私家園林舉辦的宴集,說是成都所有有聲望計程車族名流都會到場,專門為剛入蜀主持大局的楊都尉接風洗塵。
楊昌拿著這張製作精緻的請帖,放下手中剛批完的半摞公文,轉身從正廳出來,沿著青石鋪就的廊道,往後衙偏帳去找靈薇。
此刻的偏帳裡,靈薇正對著攤開在大案上的蜀地水利詳圖,和督運官李遠一件一件商議蜀地灌縣舊渠道的清淤修繕事宜,兩人正對著圖上標註的險段低聲討論工料調配的安排,見楊昌掀簾進來,便很自然地停下了話頭,示意李遠先稍作等候。
“士族宴集?”
她接過楊昌遞來的請帖,隨手翻過來掃了一眼落款和日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瞭然的笑,開口點破了對方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