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沿著繞城高速往約定的老地方趕,林默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得像釘在上面,可指節處還是泛著沒有散去的白。二十多年的人生像一本被撕亂重拼的書,剛才在墓碑前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在把他原本認定的頁碼徹底推翻——原來他從出生起就是一場計劃的產物,原來刻在公墓裡的烈士不是犧牲的終點,而是潛伏的開始,原來追了二十年的兇手,就是另一個帶著父親基因的自己。
導航提示下高速的時候,林默的後頸那股暖流突然顫了一下,不是灼痛,是一種細微的、像螞蟻爬過的發癢,他分神掃了一眼後視鏡,後頸的皮膚沒有異常,只有那股不安順著脊椎往上爬,像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他想起腦海裡剛才彈出的提示是“林建軍英靈(部分解鎖)”,之前在追蹤克隆體闖入市醫院地下實驗室的時候,他曾經誤觸過一枚舊晶片,當時彈出過一次“林靜英靈(未解鎖)”的提示,那陣不安就是從那時候留下的。
約定的老地方,是城郊廢棄碼頭的舊倉庫,三十年前這裡是市公安局的秘密據點,林建軍和老陳年輕的時候經常在這裡蹲守嫌疑人。林默把車停在倉庫外的樹林裡,掏出手槍壓上膛,別在腰後,又摸了摸胸前的警號,那股暖流又穩了下來,像是父親在拍他的背。推開門的時候,老陳正背對著他站在倉庫中央,手裡捏著一個磨得掉皮的舊皮箱,鬢角的白頭髮比上週開會的時候多了一倍,肩膀垮著,像扛了二十多年的石頭終於要掉下來了。
聽見腳步聲,老陳猛地轉過身,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一腳踩滅的時候指尖都在抖:“默兒,你真的來了。”
“陳叔,說好在這裡碰頭,我肯定來。”林默關上門,落了鎖,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撞出迴音,“密碼帶來了?”
老陳點點頭,彎腰把舊皮箱推到林默腳邊,皮箱鎖已經打開了,撲面而來一股舊紙張和樟腦丸的味道:“這裡面都是你爸當年留下來的東西,密碼我寫在他舊工作本的封皮裡了,你自己看。我……我先給你說清楚,當年的事,我不是有心瞞你,清道夫當年抓了我孫子,說我敢洩露半個字,就把孩子填去做幹細胞提取,我……”老陳的聲音啞得說不下去,掏出水壺灌了一大口,壺身晃出來的酒氣嗆得人眼睛發澀,“我知道我不配當警察,這麼多年我天天對著你爸的照片睡不著,我今天把密碼給你,要殺要剮我都認,等這事了了,我自己去紀檢委自首。”
林默蹲下來,指尖撫過皮箱邊緣磨出來的舊印,那印子的形狀,和他小時候在外婆家見過的皮箱印一模一樣,那時候外婆說,這是你爸出去辦案帶的箱子,等他回來就拿回去。原來從那時候,所有人都在陪著演戲,他踩在二十年的謊言上,居然一步步走到了這裡。他沒接老陳的話,只是伸手翻起箱子裡的東西:最上面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警服,肩章已經磨掉了一塊漆,警號縫在胸口,針腳密實,和他自己胸前的針腳一模一樣,是同一個人縫的。
“是你媽縫的,當年你媽走得早,你爸的警服都是她生前縫好的,留了二十年。”老陳站在旁邊,聲音輕得像飄著,“你爸進組織之後,這身衣服就放在我這裡,說等哪天能出來了,再穿一次。”
林默把警服搭在手臂上,往下翻,是一疊舊案情筆記,還有一個鏽了的舊口哨,那是當年老刑警出任務帶的應急哨,最後壓在箱子底的,是一個巴掌大的舊筆記本,封皮是藍色的,邊角已經卷得翹了起來,果然,一行歪歪扭扭的數字寫在封皮右下角,是12位:。正是警號拼起來的數字。林默掏出手機把密碼記下來,指尖剛碰到筆記本內頁,後頸的暖流突然炸開,那股熟悉的不安猛地撞進腦子裡,比剛才強烈十倍,一個模糊的女聲在他腦海裡閃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小心密碼……別信……”
“是林靜?”林默猛地攥住筆記本,抬頭看向老陳,“我爸還有個妹妹叫林靜,當年也在警隊對不對?為什麼之前所有檔案裡都沒有她的記錄?”
老陳的臉一下子白了,退了半步靠在倉庫的磚牆上,嘴唇抖了半天說不出話:“你……你怎麼知道林靜?當年檔案都清了啊……”
“我闖入市醫院地下實驗室的時候,撿到過她的工作牌,晶片觸發過英靈提示。”林默站起來,一步步往前走,“陳叔,還有什麼事瞞著我?我爸說你被拿家人要挾,我信你,可你不能把所有事都藏著,現在克隆人已經去基地準備最終融合了,多瞞一分鐘,就多一個無辜者死,你告訴我,林靜到底怎麼了?”
老陳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抖了半天抖出一根,點了三次才點著,吸了一大口,才緩緩開口:“林靜是你爸的親妹妹,當年和你爸一起進的警隊,你爸滲透進清道夫的時候,林靜是外圍聯絡員。二十年前你爸身份暴露,我們原本定好裡應外合端掉清道夫的老窩,結果行動前一天,林靜突然失蹤了,屍體都沒找到,只留下半塊帶血的警號牌。我們後來才查到,是清道夫抓了她,那時候……那時候她已經懷了孩子。”
“懷了孩子?”林默的心臟猛地一縮,後頸的不安越來越重,“孩子是誰的?”
“是李建國的。”老陳的聲音壓得極低,“李建國你知道,就是給你植晶片的張濤,他那時候也是潛伏在清道夫的內線,我們一直以為他是好人,直到林靜出事,你爸才覺得不對,可那時候已經晚了。你爸改完再生基因密碼之後,就故意暴露自己,讓清道夫‘殺’了他,其實就是把意識封進警號晶片裡,等你長大來找真相。”
林默翻著筆記本,裡面全是林建軍記錄的普羅米修斯計劃細節,每一頁都標著清道夫實驗的死亡人數,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發黃的合影,照片上三個年輕人,林建軍站在左邊,老陳站在中間,右邊的女警察留著短辮子,笑起來露出一對虎牙,眉眼和林默有七分像,胸牌上的名字清晰:林靜。林默指尖摸著照片上林靜的臉,腦海裡那個女聲越來越清晰,那陣不安牢牢攥住他的心臟:原來之前提示的林靜英靈不是錯誤,她一直都在這裡,在父親的遺物裡等著他發現。
“李建國說他是幫我爸盯著我,那林靜的死,是不是他乾的?”林默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們不敢確定,可林靜發現了李建國的秘密,她說李建國和清道夫不是一路,他有自己的打算。”老陳抹了一把臉,臉上的皺紋全堆在一起,“你爸留了話,說如果哪一天你能找到這裡,看到這張照片,就讓我告訴你,普羅米修斯計劃根本不是造再生軍隊這麼簡單,核心肝臟除了再生,還能提取所有宿主的意識,克隆人要永生,李建國要搶核心肝臟吸收所有意識,變成唯一一個超越人類的‘神’,我們都被耍了,那個最終融合,不是克隆人和核心肝臟融合,是李建國要藉著克隆人的身體奪核心!”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在林默頭頂,他突然想起克隆林默上次和他對峙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真以為你爸是唯一一個想毀了計劃的人?”那時候他只當是克隆人的挑撥,原來這話是真的。他剛要開口問更多,後頸的暖流突然分成兩股,一股是父親溫暖的支撐,一股是林靜帶著恐懼的警示,他猛地反應過來,攥住腰後的槍:“陳叔,李建國是不是知道我們在這裡碰頭?清道夫的人怎麼能這麼快找到這裡?”
話剛說完,倉庫的鐵門突然被撞得咚咚響,外面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隔著門板能看見晃動的黑影,一個熟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溫和得像以前每次給林默做體檢的時候一樣:“小林,出來吧,我知道你在裡面,把密碼給我,我保你陳叔全家長安,也保你走得痛快。”
是李建國。
老陳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掏出手槍對著門口,手哆嗦得連準星都對不準:“是我……我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時候,被他看見了,他拿我孫子的命逼我把你引過來,默兒,對不起,我對不起你爸……”
林默把舊筆記本塞進懷裡,把警服搭在手臂上,握緊了手裡的槍,他靠在牆壁上,透過門縫往外看,外面至少有十個帶槍的人,全是局裡被滲透的內線,退路被堵死了,倉庫只有這一扇門。他現在有三個選擇:要麼交出密碼,李建國大機率會殺了他和老陳滅口,克隆人的計劃會成功,整個世界都會落入清道夫手裡;要麼拼一把衝出去,老陳肯定活不了,他能不能帶著密碼趕到實驗基地不好說;還有一個選擇,他自己作為帶改造基因的宿主,能不能現在就引爆密碼,和外面的人同歸於盡,可這樣就救不出李曉雅,也沒法確認李建國的陰謀是不是真的能被阻止。
林默摸了摸懷裡父親的筆記本,又摸了摸胸前的警徽,後頸兩股暖流纏在一起,父親的力量順著血管流進四肢百骸,他想起剛才在墓碑前說的話,從他當上警察那天起,他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他給老陳使了個眼色,指了指倉庫角落的排水口,那是當年據點留的逃生通道,只能容一個人過:“陳叔,你從排水口走,去找市局的紀檢委和省廳的人,把所有事說清楚,我去引開他們。”
“那你呢?”老陳攥著他的胳膊,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我去實驗基地,找克隆人,找李建國,把我爸沒做完的事做完。”林默笑了笑,推了老陳一把,“當年我爸信你,我現在也信你,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老陳咬咬牙,抹了一把臉,貓著腰往排水口爬,林默深吸一口氣,攥緊手裡的槍,突然抬腳踹翻了旁邊堆著的舊木箱,嘩啦一聲巨響,外面的槍聲瞬間響了,子彈打在磚牆上掉下來一片碎石。林默藉著木箱的掩護,對著門口開了兩槍,外面傳來一聲慘叫,他趁機往倉庫另一側的窗戶跑,窗戶早就鏽死了,他攢足力氣肩膀一撞,玻璃嘩啦碎了一地,他翻出去的時候,胳膊被玻璃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子彈追著他的腳後跟打,他往樹林裡跑,心臟狂跳,後頸的不安終於平靜下來,林靜的聲音清晰的傳進腦子裡:“密碼最後一位不對,我哥改了密碼,最後一位是7不是1!李建國算錯了!”林默攥緊懷裡的筆記本,腳步沒有停,樹林外面就是他停車的地方,只要能上車,就能趕去實驗基地。他聽見李建國在後面喊:“攔住他!殺了他也要拿到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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