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在夜色中穿行,引擎的低鳴如同林默此刻的心跳,沉重而急促。市局大樓的燈光越來越近,那片璀璨的光暈在他眼中卻散發著冰冷的寒意。他將黑色皮本藏在貼身的內袋裡,隔著警服布料,仍能感受到皮質封面的粗糙紋理,彷彿父親的手,在無形中給予他力量,也帶來沉重的責任。
警號“”別在胸前,是他身份的象徵。此刻,這串冰冷的金屬數字卻彷彿在微微發燙,不是體溫的傳導,更像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灼燒感,隱隱指向那座大樓最高層——局長張海峰的辦公室。這個號碼,是他入職時分配的,當時他並未在意,此刻卻覺得冥冥中似乎自有天意。他想起父親遺物中那枚同樣刻著模糊編號的舊警徽,心中一緊。
“冷靜,林默,冷靜。”他對著後視鏡中的自己低語,試圖平復呼吸。老周的警告言猶在耳:“張海峰比狐狸還狡猾。”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停好車,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廳,值班的警員向他點頭致意,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林默回以一個儘量自然的微笑,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狹小的空間裡只有電流的微弱嗡鳴。林默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梳理著可能面對的情況:局長找他,是單純詢問“清道夫”卷宗整理的進展?還是察覺到了什麼,進行試探?或者,是老周那邊出了問題?每一種可能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叮——”電梯到達頂層。林默睜開眼,眼神已恢復平日的平靜,只是緊握的雙拳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走廊裡空無一人,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盪。局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門牌上“張海峰”三個字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林默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門。
“請進。”裡面傳來張海峰沉穩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林默推門而入。辦公室寬敞而整潔,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整座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張海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穿著便裝,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低頭看著。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與平日在會議上那個威嚴的局長判若兩人。
“林默來了,坐。”張海峰抬起頭,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目光在林默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觀察什麼。
林默在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局長,您找我?”
“嗯,”張海峰放下手中的檔案,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清道夫’專案的卷宗整理得怎麼樣了?趙剛說你很用心,進度很快。”
來了。林默心中一凜,這是最常規的開場白,也是最直接的試探。他定了定神,回答道:“是的局長,大部分基礎卷宗已經整理完畢,按照時間線和涉案人員做了分類。不過,有些早期的線索比較零散,還需要進一步核對。”他刻意提到“早期線索”,想看看張海峰的反應。
張海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很好。年輕人有衝勁,值得肯定。‘清道夫’這個案子,影響惡劣,必須徹底查清,給受害者一個交代,給全市人民一個交代。”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勞累了。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林默有些措手不及。他連忙道:“謝謝局長關心,我沒事。能參與這個案子,是我的榮幸,也是我的責任。”
“責任……”張海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神深邃了幾分,“說得好。責任。我們當警察的,肩上扛的就是這份責任。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這句話,我記得以前跟你說過?”
“是的,局長,您說過。”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張海峰特意提起這句話,是在提醒他,還是在諷刺他?
“那就好。”張海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對了,李建國雖然已經伏法,但‘清道夫’的餘黨還沒有完全肅清。你在整理卷宗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線索?比如,有沒有跡象表明,還有更高層級的人牽涉其中?”
來了!林默的神經瞬間繃緊。張海峰這是在主動丟擲問題,是在試探他是否已經查到了什麼,還是想引導他說出某些話?
林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他不能直接說自己懷疑局長,但也不能完全否認,否則顯得太刻意。他決定採取迂迴策略,將話題引向已經被處理的人員。
“局長,我注意到一些線索,主要集中在李建國擔任副局長期間提拔的幾名下屬,以及他和一些地方企業老闆的往來。這些我已經整理成報告,準備明天向您和趙隊彙報。至於更高層級……”林默故意停頓了一下,眉頭微皺,做出思考的樣子,“目前還沒有發現明確的證據。李建國在審訊中也一直堅稱自己是主謀。”
他一邊說,一邊密切觀察著張海峰的表情。張海峰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彷彿林默說的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嗯,有懷疑是好事,但一定要基於證據。”張海峰緩緩說道,“不能憑空猜測,更不能因為案子複雜就疑神疑鬼,影響我們內部的團結。你明白嗎?”
“是,局長,我明白。”林默沉聲應道,心中卻更加警惕。張海峰這番話,既是敲打,也是警告。
“好了,卷宗的事你繼續跟進,有什麼重要發現隨時向我彙報。”張海峰似乎準備結束談話,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我讓趙剛送你……”
“局長,”林默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他知道這很冒險,但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獲取一些資訊。“有件事,我想向您請教。”
張海峰放下電話,看著林默,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哦?什麼事?”
林默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黃銅紐扣——不是父親留下的那枚,而是老周寄給他的那枚。他將紐扣輕輕放在辦公桌上,推到張海峰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