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師大老實驗樓建了快四十年,樓梯扶手磨得掉了漆,踩上去每一步都發出悶啞的吱呀聲。張惠民的辦公室在頂層最偏的西北角,終年曬不到直射太陽,門一推開,一股混著舊紙張黴味、化學試劑殘留的腥氣混著陳年灰塵撲面而來,嗆得趙剛忍不住咳了一聲。
林默抬眼掃過整個房間,牆面已經泛黃,左右兩側牆上釘滿了鍍鉻相框,全是張惠民這些年拿的學術獎狀,從八十年代的紙質證書到近年的燙金獎牌,層層疊疊擠了滿滿一牆。靠西牆立著兩個頂天的老松木書架,格子堆得滿滿當當,最上層摞著十幾年的專業期刊,下層塞滿了厚部頭的化學專業典籍,還有一捆捆捆得整整齊齊的舊實驗檔案,紙邊都發了脆,一看就是幾十年沒動過。
“默哥!這邊!”趙剛已經繞到書架背後的死角,蹲下來的聲音帶著點興奮,又壓著嗓子,林默走過去,就看見老舊的實木地板上,斜歪著一個半人高的墨綠色鐵皮保險櫃,圓形的密碼鎖整個被撬了下來,變形的鎖體滾在一邊,保險櫃門敞著,裡面空空蕩蕩,連一張紙都沒剩下。“你看這鎖,砸得稀爛,裡面東西都被拿走了!”
林默蹲下身,指尖輕輕蹭過保險櫃變形的鎖邊,斷裂處的金屬毛刺還帶著未氧化的鋒利,撬痕斷面發黑的氧化層極淺,“痕跡很新,肯定是張惠民出事後,兇手或者對方的人過來撬的,算時間,應該就在昨天夜裡。”他站起身,指尖蹭了蹭褲縫,目光慢慢掃過整個房間,從書架到桌面,最後定在了辦公桌背後的牆面上——那掛著一幅裝裱好的十字繡,是張惠民老伴生前繡的松鶴延年,紅松白鶴,配色老氣,掛在辦公室幾十年,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就是那幅十字繡的右下角,松枝的陰影裡,藏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菱形圖案,全針腳繡得紮紮實實,顏色和松針的墨色幾乎融為一體,不盯著看根本分辨不出來。林默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個圖案,他在周正宏家證物袋裡的那頁夾紙上見過一模一樣的。
“趙剛,你過來,看這個。”林默抬抬下巴,指著那一小塊圖案。趙剛湊過去,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呦”了一聲:“還真有個標記!”他連忙掏出手機,翻出之前存在相簿裡的證物存檔照片,對著十字繡比來比去,抬頭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一模一樣!就是那個黑色菱形!之前周正宏跟黑鯊的往來密信,落款蓋的就是這個戳!原來這就是影子組織的標記!我就說這個案子跟他們脫不了干係!”
林默沒說話,往前邁了兩步,伸手捏住十字繡裝裱框的邊緣,微微用力一掀——整個框是活的,從牆上摘下來的時候帶著一點牆皮脫落的輕響,背後的牆面上,果然凹進去一個半掌寬的隱藏暗格。暗格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邊緣發脆發黃的舊剪報,安安靜靜躺在灰裡。
林默捏著剪報邊緣展開,油墨已經暈開了一點,是九十年代初本市晚報的社會版新聞,標題用二號鉛字印得清清楚楚:《濱江師大實驗室五瓶劇毒試劑失竊,警方全力追查》。新聞內容旁邊的空白處,被人用藍色鋼筆圈了一整個圈,邊緣的空白處寫著一行極小的字:方收了三萬塊。
字跡瘦硬,是很久之前留下的。
方,自然就是現在化學系的方明遠主任。
林默唇角壓了壓,小心翼翼把剪報摺好,放進隨身帶的證物密封袋裡,剛拉上封條,辦公室的木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洗得發白的棉白襯衫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染了一點霜色,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金絲眼鏡,手裡端著兩個盛著熱水的搪瓷杯,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惋惜笑容,聲音溫和:“二位警官辛苦了,我是化學系的方明遠,聽說你們來張教授辦公室勘查,正好路過給你們送點熱水。張教授的事真是太突然了,我跟他同事快三十年,昨天早上我還在樓下花壇碰見他打太極,怎麼說沒就沒了……”
“方主任,”林默把證物袋揣進公文包,抬眼看向方明遠,目光直直落在他的眼睛上,開門見山,“我們剛從樓下實驗室過來,有個事想問你——你知道張惠民最近一直在查九十年代的那起劇毒試劑失竊案嗎?”
方明遠捏著搪瓷杯把手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眼底的光晃了一晃,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不過幾秒鐘就又恢復了平靜,他抬手扶了扶滑下來的金絲眼鏡,語氣帶著點無奈:“知道啊,老張就是這個脾氣,一輩子認死理,這案子都過去三十年了,當時就沒查出來,他偏要揪著不放。我前兩個月碰見他,還勸過他好多次,說都退休了,該好好養老,折騰這些舊案子幹嘛,他不聽。我還以為他就是閒著沒事,翻出來做研究,沒想到竟然惹出這種殺身之禍……”
“那你當年,收過三萬塊嗎?”
林默的聲音不高,這句話卻像一道冷不丁劈下來的閃電,方明遠臉上的惋惜表情瞬間僵住,血色一點點從他臉上退下去,不到十秒鐘,整個臉白得像牆上掉下來的牆灰,他不自覺後退半步,後背結結實實靠在門框上,發出輕輕一聲響,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警官……您可真會開玩笑,我收什麼三萬塊?我怎麼聽不懂您這話的意思?”
“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林默笑了笑,慢條斯理把公文包的拉鍊拉好,“我們還要在現場再勘查一遍,方主任你先忙,後續有需要我們會再找你配合調查的。”
方明遠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點頭,連聲道“好,好,那我不打擾你們”,轉身往走廊走的時候,腳步都打了個晃,扶著牆才站穩,慌慌張張往樓梯口去,背影彎著,連肩膀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不自然。
趙剛看著他的背影,伸胳膊碰了碰林默的胳膊,壓著聲音笑:“默哥你看見沒?這孫子絕對有鬼,一詐就露餡,我看就是他給影子組織當內鬼,殺了張惠民毀證據!”
“肯定有問題,”林默看著方明遠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收回目光,“但你想,他都露餡了,為什麼不跑?現在不慌著跑,要麼是背後有影子組織給他兜底,有恃無恐,要麼就是還在等上頭的指令,不敢自己亂動。我們先回局裡,把剪報送技術部,再調方明遠的指紋比對一下,看看保險櫃鎖邊上有沒有他的痕跡,先把證據固定了。”
兩個人走到樓梯口,林默停下腳步,回頭又看了一眼辦公室牆面上露出來的暗格,那幅松鶴延年靠在一邊,黑色菱形標記露在外面,在陰溼的冷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光。
影子組織果然早就紮根在這裡了。三十年多前,他們就藏在大學校園裡,悄悄偷走劇毒試劑,不知道拿去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現在張惠民翻舊案,他們就連已經退休的老研究員都不肯放過,說滅口就滅口。
樓梯間的風從樓下吹上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林默扣了扣風衣的扣子,心裡清楚,這案子背後的水,遠比他們之前估計的還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