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刑偵支隊的辦公樓已經暗了大半,只有技術隊的走廊還亮著昏黃的長明燈,我和趙剛剛把提取物證的袋子送過去不到兩個小時,穿白大褂的技術員就抱著列印好的比對報告,腳步匆匆敲開了會議室的門。
“林隊,趙哥,比對結果出來了。”技術員把報告攤開在會議桌上,指尖點著右下角的鑑定結論,“保險櫃主把手位置,檢出清晰的方明遠指紋,和樣本完全吻合;另外我們拆解了實驗室那隻沾了蓖麻毒素的咖啡杯,在杯底內側提取到了半枚完整指紋——不是手握杯壁時候不小心蹭到的位置,就是下毒的時候手指蹭上去留下的,比對完,也是方明遠的。”
趙剛“啪”地一巴掌拍在核桃木會議桌上,震得桌上的保溫杯都跳了一下,唾沫星子跟著飛出來:“我就說這老東西不對勁!裝得一臉悲痛,原來就是他乾的!默哥,抓人吧!晚一步這孫子該跑了!”
我拿起報告掃了一眼,那枚印在杯底內側的指紋清晰得扎眼,鐵證擺在面前,沒什麼可等的。我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警帽,順手扣在頭上,指尖蹭過帽簷硬挺的布料,聲音壓得很低:“抓,多帶兩個人,對方是快六十的人,但手裡握過毒,小心他狗急跳牆。”
夜深了,濱江師大的校園裡靜得只剩下行道樹樹葉晃的沙沙聲,我們一行六個人開著兩輛無牌警車悄悄進了校門,順著路燈的光影摸到化學系的實驗樓。方明遠的辦公室還亮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門虛掩著,我抬手輕輕敲了兩下,裡面傳來慌亂的整理聲,隔了十幾秒才傳出方明遠的聲音:“誰啊?”
推門進去的時候,方明遠正站在辦公桌後,腳邊放著一個擦得乾乾淨淨的黑色拉桿行李箱,桌上的檔案盒已經空了,他手裡還捏著一本沒塞進箱子的工作筆記,看見門口站著一圈穿警服的我們,手裡的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順著辦公桌滑下去,癱在了身後的皮轉椅上,臉瞬間白得像紙。
他哆哆嗦嗦摸出煙盒,抖掉一根菸出來,捏在手裡半天,打火機翻了好幾次都打不著火,火苗晃來晃去,好幾次差點燒到他的手指。我往前走了兩步,掏出自己的打火機遞過去,“咔噠”一聲,藍色的火苗舔著菸捲,他深吸一大口,煙紙瞬間燃了半截,他捂著胸口咳了半天,喉嚨裡滾出沙啞的聲音:“我知道你們會來,我等了一晚上了。”
“張惠民查舊案,你怕他翻出你當年的事,所以動手殺了他?”我靠著辦公桌站定,看著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滾,砸在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領子上。
“對……他手裡有我當年收黑錢的收據,是當年我簽字留的底子,不知道怎麼被他找到了。他說要把當年的事全抖出來,我這輩子熬到教授退休,馬上就要領退休金安度晚年了,要是這事抖出來,我這輩子就完了。”方明遠把煙按在菸灰缸裡,用力掐滅,指節泛白,“三十年前實驗室丟蓖麻毒素的案子,不是我賣的,是我放他們進來的……”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著說:“賣給你東西的是誰?當年到底怎麼回事?”
“當年我媽查出來肺癌,要開胸做手術,醫院說要先交三萬塊押金,那時候我剛畢業留校,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哪拿得出三萬塊……”方明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那時候影子組織的人找到我,說只要我深夜給他們開一下實驗室的門,讓他們把試劑拿走,就給我三萬塊救命錢。我那時候急瘋了,只要能救我媽,什麼都敢幹,我就同意了……我哪知道,他們拿蓖麻毒素是去害人,哪知道這一失足,就被他們綁了三十年。”
“影子組織偷這些試劑做什麼?”我往前湊了半步,呼吸都放輕了,這是我們找了三十年的線索,“他們拿這些東西去了哪?”
“他們和境外勢力勾著,一部分提純了賣給地下黑市當毒藥,有人買兇殺人就找他們拿貨,另一部分走海運偷運出去,給境外的實驗室做生物研究。我不敢問,真的不敢問,”方明遠的聲音越來越低,頭埋得幾乎貼到桌子上,“從那之後,他們就拿著這事要挾我,讓我幫他們打掩護,幫他們借實驗室的渠道轉運東西,我不干他們就舉報我,我沒辦法,只能聽話。這半年張惠民翻三十年前的舊案,查到我頭上來了,他們就給我下了最後通牒,要麼我殺了張惠民,要麼他們把當年的事抖出來,我會被判死刑。我沒辦法,我只能聽他們的……”
“最近一次,他們讓你轉什麼?”我抓住了最關鍵的問題,指尖不自覺攥緊。
“上週,讓我把一瓶提純好的蓖麻毒素送到濱海舊碼頭,交給一個穿灰色夾克、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的人,”方明遠哆哆嗦嗦摸向內兜,掏出一張皺得快碎的煙盒紙,遞到我面前,紙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工整的字,接頭時間是明天早上六點,暗號是“今天潮大水清,好撈魚”,地點清清楚楚寫著濱海一號碼頭——就是當年我父親抓陳敬山的那個舊碼頭。“他們說這是最後一次,做完這件事,就給我買好出國的船票,給我一筆錢讓我在國外養老,我……我知道跑不掉,我早就後悔了,我天天做夢都夢見我媽罵我,夢見當年被他們害死的人來找我索命……”
我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紙,指尖劃過那行工整的字跡,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三十年了,從爺爺那輩開始追,到父親送命,到我接手,我們終於摸到了這個組織的正門。我扭頭看向趙剛,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沉:“通知省廳,調緝毒總隊的人過來,立刻布控,影子組織要送貨出境,這一次我們把他們一窩端了。”
兩個刑警上前給方明遠戴上手銬,他被架著往外走的時候,突然猛地掙了一下,抬頭看著我,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警官!我主動交代了,我戴罪立功,能不能留我一條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頂,看著他滿臉的淚水和懊悔,語氣平靜得沒有起伏:“你做了什麼錯事,自有法律給你公正的判決。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所有藏在影子組織里的人都挖出來,給張惠民,給三十年前被他們害死的所有人,一個交代。”
手銬碰撞出清脆的響聲,方明遠被押上了停在樓門口的警車,車燈熄著,引擎低低轟鳴。我抬頭往東邊看,天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墨藍色的天空慢慢褪成淺灰,風捲著江邊的潮氣吹過來,吹得我的警服衣角輕輕晃。
我掏出手機撥給省廳刑偵總隊,電話很快接通,我把情況說清楚,對方立刻答應協調布控,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站在實驗樓樓下的香樟樹下,這裡是我父親當年查舊案的時候站過的地方,三十年前他就是在這裡摸到了影子組織的尾巴,然後丟了性命。現在我站在這裡,終於也摸到了入口,不管他們藏得有多深,不管他們背後有多大的勢力,這一次我一定要把這個組織連根拔起,完成父親未竟的任務,給林家三代人的追兇畫一個句點。
胸口彆著的警號貼著皮膚,微微發燙,像父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爺爺在天上給我鼓勁。我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皺的衣領,偏頭看向趙剛,聲音清亮,壓過了清晨的風聲:“走,我們去舊碼頭布控,明天早上六點,收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