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城市刑偵隊的公告板上,中心醫院麻醉藥品失竊案的三條核心線索剛被林默用紅粉筆圈出來,粉筆灰還沒落定,靠牆擺著的三部辦公電話就同時炸響,鈴聲擠著鈴聲震得整間辦公室都發顫。第一個接起的是內勤小鄭,剛聽兩句臉色就刷地白了,轉頭對著辦公室喊:“默哥!市局輿情辦轉來緊急通知,網爆康泰生物偷了失竊的麻醉藥做非法人體試驗,現在全網都炸了!”
話音剛落,另一部電話剛掛上又響了,接起來是康泰生物法務總監的哭嚎,聲音抖得連話都拼不全:“警官求求你們快點管管!帖子發出來才十二個小時,我們官網郵箱已經炸了,投資人連夜打電話撤資,現在樓下已經圍了快兩千人,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扛不住了!”
整個濱城的網際網路,已經徹底翻了天。
本地生物醫藥龍頭康泰生物,是市裡重點扶持的創新藥企業,這兩年剛拿到一款抗癌新藥的三期臨床批文,眼看著就要上市,結果被匿名網友在本地論壇爆了大料:帖子說醫院失竊的那批三箱麻醉藥品,早早就透過內部渠道落到了康泰生物手裡,他們為了加快新藥試驗進度,偷偷拿給試藥者做非法臨床試驗,已經有三個貧困地區來的受試者藥物過敏死在了郊外的試驗基地,連屍體都偷偷埋了沒人知道。帖子底下壓著三張揉得發皺的醫院藥庫出庫單,落款、日期、出庫經手人簽得清清楚楚,藥庫的紅色章印仿得紋理分明,哪怕是老財務來了都未必能一眼分出真假。
營銷號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窩蜂地轉帖,帶節奏的“知情網友”十分鐘就刷了十萬條評論,“藥企草菅人命”的話題踩著頂流明星的結婚熱搜,硬生生衝上了全網熱搜第一。一夜之間,濱城的菜市場、公交站、寫字樓茶水間,全在傳康泰生物殺人的訊息,連本地的老年微信群都在轉那三張出庫單,說得有鼻子有眼像親眼看見了一樣。
轉天一早天剛亮,幾百個舉著“康泰殺人”“還我命來”橫幅的市民就堵在了康泰生物的大門口,沒過一個小時,人群就翻了倍,順著園區圍牆一直排到了門口的世紀大道,最後雙向八車道的主幹道徹底被堵死,連救護車都擠不進去。轄區派出所的三十多個民警拉了三道人牆攔了整整一上午,還是架不住人群裡激進的帶頭人起鬨,十幾個年輕人衝破圍欄衝了進去,拿起路邊的石墩就砸,一樓大廳的雙層防彈玻璃被砸得粉碎,飛濺的玻璃碴劃傷了兩個剛從試驗樓出來送樣本的研究員,兩個人胳膊流著血,被推搡得摔在臺階上,半天站不起來。
網安支隊的人熬了一整個通宵,盯著螢幕眼睛都紅了,最終把整理好的溯源報告送來了刑偵隊:發帖人太狡猾,跳了八個境外伺服器做跳板,一層套一層繞了大半個地球,技術支隊剝了一層又一層,最後IP的落腳點,還是落在濱城城郊的西灘村出租屋。
林默沒聲張,拿了鑰匙把佩槍別在腰後,叫上年輕警員小周,拎了兩瓶水就出門:“咱們別帶大隊,去蹲,抓活的,順道摸出僱主是誰。”兩個人找了輛廢棄的工程車停在出租屋對面的工地,往擋風玻璃後頭一蹲就是整整三天。那是七月末的濱城,白天太陽曬得工程車鐵皮發燙,車廂裡像個蒸籠,兩個人連空調都不敢開,怕冒煙暴露位置,只能窩在座位上啃冷包子,汗順著後背往下流,把座椅都泡得發潮。晚上城郊的蚊子成團往車裡鑽,兩個人露在外面的胳膊咬得滿是紅包,撓得破了皮滲血,連大氣都不敢出,就怕驚動出租屋裡的人。
第三天下午,出租屋的鐵門“咔噠”一聲響,留著寸頭的阿力叼著菸捲晃悠出來,伸手接外賣員遞過來的盒飯,林默給小周使了個眼色,兩個人翻身推開車門,一個箭步衝上去,阿力連煙都沒來得及掉,就被按在了出租屋門口的水泥牆根,冰涼的手銬咔噠一聲鎖在了手腕上。
帶回刑偵隊的審訊室,阿力剛坐下腰桿就挺得比鐵還硬,斜著眼瞟著林默,嘴角叼著菸捲滿不在乎地噴了個菸圈:“警官,我就是個賺零花錢的網蟲,收了錢發個帖而已,僱主是誰我哪知道?人家都是比特幣轉錢,哦不對,後來走的是對公賬戶,我連人長什麼樣都沒見過,要殺要剮隨便,想讓我背這個黑鍋,門都沒有。”
預審筆錄剛寫了半頁,林默正掏煙要接著問,就見阿力夾著煙的手突然猛地一抖,燃了一半的菸捲“啪”地掉在了水泥地上,菸灰濺了一褲子。緊接著他抱著腦袋“哐當”一聲就蹲在了地上,肩膀像抽風一樣不停哆嗦,連椅子都帶倒了。林默剛往前邁了一步要扶,就見阿力猛地抬起頭,眼神散得像蒙了一層霧,灰濛濛的瞳孔直勾勾盯著林默的臉,牙齒打著顫,聲音飄得像鬼:“你是誰?我為什麼在這兒?……剛才我在幹什麼?”
小週一下子蹦了起來,上去一把攥住阿力的領子,晃得他腦袋直磕牆:“阿力你別裝瘋賣傻!我們剛問你僱主是誰,你五分鐘前還嘴硬,接著編啊!我告訴你,耍花招沒用,我們——”可不管小周怎麼吼怎麼問,阿力只是一個勁晃腦袋,黃豆大的汗順著額頭往下滴,順著下巴滴在審訊室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溼痕,他說他什麼都記不清了,昨天晚上躺下睡覺還在出租屋看老電影,醒過來就到了這個地方,連昨天收了多少錢、發了什麼帖子,都忘得一乾二淨,半點兒印象都沒有。
法醫陳曦剛好從法醫室過來送麻醉藥品的成分報告,推門撞見這一幕,立刻放下檔案掏出手電筒,掰開阿力的眼皮照瞳孔,又伸出指尖搭在他的頸動脈數了一分鐘,皺著眉抬頭衝林默緩緩搖了搖頭:“不是裝的。瞳孔針尖樣縮小,心率比正常人慢了快三分之一,是典型的大劑量鎮靜類藥物注射後的反應。劑量掐得太準了,不多不少,剛好只會讓他忘掉最近兩到三天的所有事情,不會傷到性命,也不會留下後遺症,動手的人懂藥理,肯定是老手。”
“操,有人搶在我們前面封口了。”隊長趙剛剛推門進來,聽到這句話氣得一拳砸在了審訊室的老木桌子上,桌角摞著的筆錄本“嘩啦”一聲都震得掉在了地上,封皮摔開散了一地紙,“這孫子肯定見過僱主,不然人家犯得著費這個勁?做這麼幹淨?這幫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都摸到我們濱城警局的眼皮子底下動手了,真當我們刑警隊是吃乾飯的!”
出了審訊室,小周顧不上喝一口水,坐在工位上就調阿力的所有銀行流水和入賬記錄,一層一層往上扒,繞開了兩個註冊在外地的空殼公司做的掩護,最後一筆五十萬的打款轉出賬戶,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掛著——“濱城新銳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所有人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新銳生物是這兩年靠著融資殺出來的生物醫藥新貴,一直跟康泰生物搶市裡那塊創新藥產業園的地皮,還有那支國家級的創新藥立項,明裡暗裡鬥了快一年,明眼人都能聞出不對來。趙剛抄起帽子往頭上一扣,喊了四個刑警跟著走:“直接去他們辦公樓,我倒要看看王新銳怎麼說!”
一群人衝到新銳生物的玻璃辦公樓,老闆王新銳早就得到訊息,穿著定製西裝滿臉堆笑地迎在大廳,一口一個同志叫著,把人請到會議室,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警官,這肯定是底下人瞎搞!我們公司品牌部的經理張懷仁,一直負責競品對接,我早就說他做事太激進,為了拿專案什麼都敢幹,我沒想到他敢幹這種違法的事啊!我完全不知情,我要是知道,我肯定第一時間把他送過來!”
可等刑警跟著行政去找張懷仁,行政翻了考勤表才愣了,說張懷仁已經一週沒來上班了,手機關機,微信不回,家裡敲門也沒人應,調了小區的監控看,最後一次看到他開車出小區,就是一週前的深夜,之後再也沒回來,連行李都沒帶走。
線索,又斷了。
等林默開車帶著人回隊裡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濱城江邊的霓虹燈透過刑偵隊辦公室的落地窗照進來,把公告板上密密麻麻的線索照得忽明忽暗,紅色的圈痕在燈光下發沉。林默從飲水機接了一杯昨天剩的涼濃茶,靠在桌邊,一口一口抿著,盯著白板慢慢看,慢慢理:
上個月大學城後山,那個殉職的老線人的女兒自殺,現場留下了那個影子組織標誌性的黑色三角標記;
老城區巷子裡,那個專門收來路不明的老槍、老製毒工具的無名據點,老闆突然人去樓空,只留下半個黑色三角的煙盒;
中心醫院失竊的三箱麻醉藥品,本來就是製作合成毒品的核心原料,成分剛好對得上影子組織這麼多年一直在做的生意;
現在又多了一個被人注射藥物抹去記憶的水軍頭目,一筆從新銳生物出來的髒錢……
所有的線頭繞來繞去,纏來纏去,最後都死死纏在了那個蟄伏了濱城十幾年的“影子組織”身上。那個組織從林默父親當警察的時候就存在,販毒、搶原料、買兇殺人什麼都幹,每次警方布好網要收,對方就像滑不溜手的魚一樣,“嘩啦”一聲就從網眼裡鑽走了,只留下滿手空,連半個核心成員都抓不到。林默父親當年追這個組織,最後追得犧牲在江邊的碼頭上,連完整的屍身都沒找回來。
林默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胸口,貼身的口袋裡,那塊父親留下的舊警用徽章隔著襯衫貼在皮膚上,一點恆定的溫度穩穩傳過來,就像很多年前,林默剛入隊的時候,父親在歡送會上拍著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就是這樣,穩穩的,踏實的,說“抓壞人,別怕,站得穩,就贏了”。
所有的網都織得差不多了,所有的線頭都往同一個方向收,就差最後一根線,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把這張藏了十幾年,沾了不知道多少鮮血的黑網,徹底撕開。
林默放下茶杯,拿起講臺上的紅粉筆,轉過身,在白板最中心那個畫了好幾年的黑色三角標記旁邊,一筆一劃,認認真真添上了老城區那個無名據點的地址——所有線索的尾巴,拐來拐去,最終都指向了那裡。
。了遠不,雨風暴的網收場一,氣腥的雨了來飄經已中氣空,響嗚嗚戶窗著拍風江,線際天的城濱了過黑,雲烏著捲風的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