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音器抵著冰涼的扳機護圈,指腹反覆蹭過磨出細紋的槍身,掌心早已浸出薄汗,黏得皮膚髮緊。林默放輕腳步貼著走廊牆根挪動,帆布鞋底蹭過水磨石地面,未帶出半點兒聲響,緩緩從備品間的陰影裡探出身來。
博物館閉館後的黑暗像浸了冰水的棉絮,鬆垮垮裹住周身,連呼吸都跟著沉滯,整棟樓只剩安全出口的綠牌子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線,晃得人眼尾發僵。就在這時,耳罩裡突然竄出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刺得耳膜突突作痛,掛在領口的有線通訊器跟著莫名震顫,連帶著襯衫布料蹭得脖子發癢——這不是場館安保系統的訊號,倒像是有人從外部發射了強幹擾源,故意切斷通訊。
林默剛要抬手擰動耳罩的音量旋鈕,口袋裡的加密警務手機突然猛地震動起來,力道大得幾乎要戳破帆布口袋,一下接一下撞在腰側,震得骨頭都發顫。是支隊值班室的一級緊急加密簡訊,推送時間停在三十秒前,早不發晚不發,偏偏選在顧明遠即將露頭的節點。他側過身擋住螢幕漏出的冷光,指尖沾著汗劃開簡訊的瞬間,後頸的汗毛“唰”地全部豎了起來,一股冷氣順著後脊樑竄到後腦勺:
半小時前,濱海大學西校區的生物分子實驗室突發投毒案,三個留在實驗室趕畢設的研究生,開啟一瓶標註“細胞培養基”的試劑瓶後不到十分鐘,就全部休克倒地。送到校醫院時,三人的血氧指數已跌破警戒線,肝腎出現不同程度的衰竭症狀;連夜趕來的市院法醫,在剩餘半瓶試劑裡檢出高純度蓖麻毒素——只要零點幾毫克就能致死,這純度絕非實驗室隨手合成的量級。更棘手的是,技偵連夜溯源毒源的資金流水,那筆中轉毒款的境外賬戶,竟與上週從顧明遠隱藏硬盤裡恢復的收款賬戶,賬號編碼分毫不差。
林默喉結重重滾動,喉嚨幹得發澀,他把嘴湊到領口的麥克風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貼緊才能聽見震動:“趙剛,這裡我盯著,你帶大劉、阿凱先回支隊,趕去濱海大學穩住局面。顧明遠已經露頭,跑不掉,但新案子牽出了舊賬,得有人先把脈絡理清楚,守住學校那邊別再出人命。”
耳機那頭沉默兩秒,只有趙剛粗重的呼吸聲順著電流飄來,很快壓著嗓子回應:“行,我帶兩人走,小周留在二樓樓梯口盯守,東西樓梯口都布了暗樁,各點位都攥著通訊器,有事你喊一聲,五分鐘就能合圍。你自己小心,顧明遠那老狐狸躲了三十年,當年連你爹都著了他的道,最會設套引你鑽,別往他圈裡跳。”
極輕的腳步聲順著樓梯扶手慢慢退去,很快融進黑暗裡沒了動靜。林默貼著牆根鑽進無人的消防通道,厚重的鐵門在身後合上,“咔嗒”一聲輕響,徹底隔開了外面展廳的空氣。他背靠著冰涼的鐵門站定,摸出手機重新點亮螢幕,點開值班室剛同步的投毒案附件案卷,指尖因攥槍太久而冰涼,劃過螢幕上模糊的銀行流水截圖,劃過一串亂碼般的加密賬戶名,突然頓住,像被什麼粘住似的挪不開——收款賬戶的開戶人預留縮寫,明明白白標著兩個大寫字母:J.S,匯款備註欄只寫了三個字:“試劑款”。
這兩個字母像一根淬了冰的針,一下扎進林默存了三十年的記憶深處,扎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九十年代初,濱海醫學院微生物實驗室失竊案,那個從未露出真容的主犯,黑白兩道都只知他的代號叫“教授”;當年父親林建軍留在偵查筆記扉頁、翻來覆去圈了幾十圈的,正是這兩個字母。那時“教授”神不知鬼不覺摸進冷藏庫,偷走整整一箱子提純好的神經毒素,還有十幾支培養成熟的高致病致病菌,得手後順著濱城的水路徹底消失。警方追了三十年,只查到他收了境外勢力的百萬定金,連開戶人的尾巴都沒摸到,沒想到三十年過去,竟在投毒案的流水裡撞了出來。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螢幕上冷硬邦邦的兩個字母,磨砂玻璃螢幕蹭得指尖發癢,林默猛地想起父親當年壓在書桌抽屜底的那本黑皮偵查筆記——筆記邊緣磨得發毛,最後一頁停在“J.S與顧守之有交集”,藍色墨跡旁還帶著淡淡的暗褐色痕跡,那是父親犧牲那天在碼頭中槍後蹭上的血。這麼多年過去,血腥味早散了,可林默此刻彷彿還能聞到那股淡淡的、刺人的腥氣。
“林隊,顧明遠動手了!預留在殘片後的訊號發射器亮了,綠光閃了三次!”陳曦的聲音突然從通訊器裡鑽出來,壓得極低,尾音帶著年輕人藏不住的緊張顫意。
林默猛地回神,一把將手機揣進內側貼胸口的口袋,掌心重新攥緊槍柄,指節扣得發白,連指骨都蹭得發疼。他放輕腳步往主展廳走,皮鞋踩在加厚地毯上,連一點悶響都沒帶出。眼睛盯著前方轉角處透出的朦朧暗光,腦子裡散落了三十年的線頭驟然擰成一股:顧明遠敢冒這麼大風險,公然跑到戒嚴的博物館搶青銅鑰匙殘片?“教授”投毒案的資金,居然和這案子走的是同一個境外賬戶!難道這兩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從一開始就綁在一條線上?三十年前父親同時查顧守之的文物走私案和“教授”的失竊案,原來顧守之是顧明遠的親爹,原來這兩夥人本就是一夥的——一個挖文物、偷鑰匙往境外送,一個偷生物毒素幫對方做實驗,這麼多年,一直拴在一條船上給境外賣命?
他靠在展廳入口的百葉窗後,鼻尖縈繞著舊木頭與文物發黴的混合氣味,透過葉縫往黑暗裡看,視線正好落在中央展櫃。安靜了不到半分鐘,展櫃的鋼化玻璃門被人從側面導軌輕輕推開一道縫,極細的“吱呀”聲漫出來,一隻戴著洗得發白的棉白手套的手慢慢伸進去,指尖輕輕碰了碰警方提前放好的高仿青銅殘片。藏在殘片底座凹槽裡的訊號發射器,綠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像一頭藏在暗處的野獸,緩緩睜開了眼睛。
林默對著通訊器比了個收網的手勢,聲音輕得像拂過水麵的風,只有麥克風能接住:“行動,收網,所有點位收口。”
憋了整整一夜的特警隊員從各個拐角的掩體後衝出來,牛皮皮鞋砸在實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震動順著地板傳到林默腳邊。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打破博物館的死寂,驚得天花板吊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林默肩頭。他拔腿衝在最前面,翻身越過展櫃的漢白玉護欄,槍口已經提前抬起來對準展櫃後——那裡空空蕩蕩,連個影子都沒有,只有一個磨得發舊的米黃色牛皮信封,正壓在那枚高仿殘片原來的位置,安安穩穩躺在絨布底座上。
他彎腰撿起信封,封口沒粘膠,一抽就開了,裡面只有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A4列印紙,紙上是短短一行冷硬的無襯線黑體字:“林隊長,三十年前你爹沒攔住我們,現在你也一樣。嚐嚐‘普羅米修斯’的禮物吧。”
林默的心順著後脊樑一下子沉進冰窖,沉得快沒頂了,指尖攥著那張紙,指節憋得泛白。所有散落的線頭“啪”地全部對上——顧明遠根本不是來拿鑰匙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要這枚破銅片,就是故意在這裡露個頭,故意放出訊號引專案組主力過來蹲守,把所有人活活拖在博物館,給另一邊“教授”的同夥爭取足夠時間!濱海大學那起投毒案,哪裡是什麼學生嫉妒報復,根本是他們整個計劃的第一步!他們要的不是殺三個研究生,是把毒素送出去,完成三十年前就簽好的交易!
他掏出手機,指尖因用力泛著白,飛快調出趙剛的號碼。電話剛接通,他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趙剛,查投毒案時所有人必須戴防毒面罩,別碰任何實驗室出來的東西——這不是普通的校園投毒報復,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那三個研究生!這個案子牽出了九十年代‘教授’的失竊案,所有毒素資金都流向境外生物實驗室,我們被顧明遠調虎離山了——”
話音剛落,一片帶著淺藍刻一張小小的濾紙從列印紙的摺痕裡飄出來,打著轉落在林默的皮鞋尖上。濾紙角落印著一枚銀色校徽,紋路清晰——那是濱海大學生物實驗室的專用標記,只有內部人員稱量試劑時才會使用這種濾紙。林默低頭盯著鞋尖那片靜靜躺著的濾紙,後頸的寒意順著皮膚爬滿整個後背,連指尖都開始發涼:原來顧明遠根本不怕他知道,對方從一開始就算準了他會看到。這哪裡是不小心掉落的線索?分明是對方當著他的面,遞到眼前的戰書。
風從消防通道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那張A4紙輕輕晃了晃。林默突然聞到濾紙上傳來淡淡的甜味,像成熟的杏——那是蓖麻毒素提純後才會有的味道。原來顧明遠不止留下了戰書,這裡,早就成了他佈下的下一個圈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