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省廳技術科印表機餘溫的米色鑑定報告紙,被林默“啪”地扣在專案組的會議桌上。最末那枚鮮紅的鑑定章洇著油墨,在昏黃的檯燈下刺得人眼睛發疼。屋子裡原本只有翻檔案的沙沙聲,看清那行“送檢彈頭非林正國配槍射出,符合七十年代省廳制式五四式手槍膛線特徵”的結論後,原本就緊繃到快要斷裂的氣氛,“砰”地炸出了一道寸寬的裂痕。
趙剛手裡捏了半天的煙被他狠狠捏碎,菸絲順著指縫落在桌面上。他抬手將煙盒重重砸在桌上,煙盒蹦起半尺高又落下:“我操!我從一開始就說周正雄那個老東西是幕後黑手!你看看!彈道報告都把實錘砸臉上了!當年的結案報告全是假的,就是他改的!還有張茂才張叔死前說的,他四十年前就跟沃倫那個走私犯勾搭上了!我們現在手裡有當年的走私自單,有他經濟問題的線索,再加上這張具備法律效力的彈道報告!直接把這些東西捅去省紀檢,先把他控制起來再說!幹嘛還耗著去找那個什麼趙老闆?夜長夢多,再拖下去誰知道那個老東西會幹出什麼事!”
他“嘩啦”一聲拽過牆角掛著的城區舊圖,手指粗的指頭狠狠戳在周正雄的名字上,指節因用力泛了白:“我們查成這樣,周正雄能不知道?他現在手握市局大權,隨便動點手腳就能把我們一鍋端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集中所有人手查他和“透過遠洋貿易的關係,把經濟問題查實了,一樣能把他送進去!那個趙老闆都八十多了,四十年了,能不能找到還不一定!別等我們磨磨蹭蹭找到趙老闆,自己先被周正雄弄進去蹲了!”
“你這就是蠻幹!”蘇晴“啪”地將攥在手裡的嫌疑人檔案摔在桌上,眉頭擰成疙瘩,立刻反駁,“正因為周正雄已經盯上我們了,我們才不能亂!你睜開眼睛看看,周正雄是什麼人?現任市公安局局長,正廳級幹部,在政法口經營四十年,樹大根深!我們現在只有一張走貨單,這張彈道報告只能證明當年結案有問題,能證明是周正雄乾的嗎?根本動不了他!沒有趙老闆這個人證,我們所有線索全是間接的!他轉過頭就能把責任全推給當年的老局長,說自己只是簽字走流程,一句話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她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聲音裡壓著止不住的急切:“現在貿然捅出去,就是打草驚蛇!周正雄只要動動手,就能讓趙老闆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那是我們唯一的活口!人證沒了,這個案子就再也翻不了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趙老闆,他潛伏四十年,就是等著翻案的這天,手裡肯定攥著周正雄收黑錢、通走私的實錘!拿到那個東西,我們再往上捅,一下子就能把周正雄釘在恥辱柱上,他死了都翻不了身!現在急著動手,就是自尋死路!”
“蘇晴說的對,”陳曦抱著胳膊接話,指尖點了點筆記本上江灘的標記,“我們昨天去舊倉庫踩點,門口石墩上那個搪瓷缸,連灰都沒有,擦得乾乾淨淨,說明趙老闆最近肯定去過那裡。明天一早施工隊就進場拆倉庫,今晚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了。要是現在轉方向全去查周正雄,之前大半個月蹲點找線索的功夫,全白費了。”
“白費也總比全軍覆沒強!”趙剛的臉漲得通紅,脖梗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趙老闆找得到嗎?四十年了,說不定早就埋進江灘了,我們現在就是拿所有人的前途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周正雄都已經下令明天拆倉庫了,這擺明了就是衝著趙老闆來的!我們今晚去江灘蹲守,他肯定早就派了人盯著,說不定直接給我們設個套,說我們私自辦案、通敵叛國,直接把我們一網打盡!到時候連翻本的機會都沒有!”
一個寸步不讓,一個態度堅決,兩人吵得面紅耳赤,屋子裡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齊刷刷轉頭看向站在會議桌主位的林默,等著他拿最終主意。
林默沒有說話,指尖放在冰涼的橡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慢慢敲著。低沉的敲擊聲落在安靜的屋子裡,敲得每個人的心都跟著發顫。他的指尖壓在那頁帶著餘熱的彈道鑑定報告上,能摸到那枚鮮紅印章的凸痕——四十年堵在胸口的冰剛裂開縫,骨子裡的血又跟著燒了起來。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想立刻衝到省紀委,把這張報告拍在周正雄臉上,告訴他:老子四十年了終於找到證據,你欠我爸的命該還了。
可他不能亂。他亂了,所有人就都完了。
敲了足足五分鐘,這五分鐘裡,趙剛喘著粗氣,蘇晴攥著衣角,誰都沒有再說話。林默終於抬起頭,眼底的紅血絲還沒退,聲音卻沉得像釘在江底的礁石:“我們不偏不倚,雙線走。”
他抬眼看向趙剛,語氣斬釘截鐵:“趙剛,你帶小周和大劉,去查遠洋貿易的工商和稅務賬,把周正雄三代以內親屬和這家公司的股權關係理乾淨。我已經跟省廳王科長打了招呼,你隨時跟省紀委那邊保持接觸,有任何異動直接彙報,不用經過市局。”
轉頭又看向蘇晴和陳曦:“我帶你們兩個,今晚就去江灘舊倉庫。今晚是最後機會,不管趙老闆來不來,我們都要把他挖出來——活要見人,就算真的不在了,也要挖出他藏的證據。”
他緩緩掃過兩人漲紅的臉,聲音穩得沒一點波瀾:“不管先走哪條線,缺了哪一塊都成不了事。周正雄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我們不能如他的意。都按分工走,所有責任我擔著,出了任何問題,我林默一個人頂著。跟所有人都沒關係。”
屋子裡的喘氣聲漸漸平復,原本繃裂的氣氛重新彌合,眾人望著林默緊繃的側臉,默默點頭,開始收拾各自的東西。
窗外的風驟然狂卷,吹得玻璃窗嗡嗡震顫,大片烏雲順著江風壓來,將晴朗的天空遮得密不透風,悶雷從遠處滾過,一場瓢潑大雨眼看就要落下。
所有人都攥緊了手中的材料,無人言語,卻都清楚——這一步踏出去,便再也回不了頭。要麼將那個騎在屍骨上風光四十年的兇手拉下馬,為沉冤四十年的舊案昭雪;要麼身敗名裂,全部鋃鐺入獄,這個秘密就將永遠埋入江底,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林默剛把鑑定報告摺好放進公文包,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他掏出來一看,是省廳技術科王科長的來電。接起電話,王科長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立刻傳來:“小林,剛才有人用省廳辦公廳的許可權調閱了你今天做的彈道鑑定報告,調閱人……是周正雄的秘書,他已經知道結果了。”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縮,剛要開口,專案組桌上的固定電話突然尖聲響起,刺耳的鈴聲在沉悶的屋子裡炸開。陳曦幾步跑過去接起,剛“喂”了一聲,臉色瞬間煞白,她捂著話筒轉頭看向林默,聲音發飄:“默哥,找你的,說是……是趙德發,他說他是趙老闆,還說等了我們四十年,有周正雄親手籤的收條要給我們。”
風撞在玻璃窗上,一聲悶雷炸響在頭頂,豆大的雨點終於砸了下來。四十年的迷局,終於走到了最後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