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江灘前,林默翻出父親林建軍留下的那本泛黃筆記本,指尖劃過折起的頁尾,突然想起父親當年提過的三個碼頭線人——老趙就是他們要找的趙廣田趙老闆,另外兩個,一個叫趙阿福,一個叫趙滿囤,都是當年跟著父親在碼頭跑線索的老兄弟。他盯著那兩個名字頓了頓,臨時改了主意:先去碰碰運氣找找這兩人,說不定能直接問出趙老闆的下落,省得今晚在江灘空等。
他把想法跟蘇晴和陳曦一說,兩人立刻收拾好東西跟著出門,先按筆記本上的老地址找趙阿福。老碼頭片區早已拆改,當年的平房換成了連片的安置小區,問了三個街坊才摸到趙阿福兒子家的門。敲門等了足足半分鐘,門才拉開一道縫,一個穿家居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聽清林默自報身份和找趙阿福的來意,那道縫瞬間拉大,男人的臉刷地白了,手都扶不住門框:“趙阿福是我爸……二十年前就銷了戶?不對,其實他八三年就沒了。當時走丟了大半年,我們報了失蹤,後來從江裡撈上來屍體,泡得發脹,全是江底淤泥石頭蹭的傷,要不是脖子上掛著長命鎖,根本認不出來。當時出警的警察說是夜裡喝多了落水淹死的,案子就這麼結了,我們也不敢說什麼。”
林默心裡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覺攥緊了筆記本:“哪一年的事?具體是幾月?”
“就是八三年夏天,正好是我爸幫一個姓林的警察跑碼頭線索之後的第二年,”男人往門口偷掃一眼,趕緊把聲音壓到極低,湊向林默,“我那時候才上小學,半夜起床上廁所,聽見我爸關著燈跟我媽唸叨,說當年老林局長的案子根本不對,他親眼看見有人上船搬私貨,還看見周正雄跟外國船主在倉庫門口抽菸說話……我那時候聽不懂,就記住這幾句。結果沒過半年,我爸就沒了。這麼多年我媽臨死都跟我說,我爸絕對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可我們有什麼辦法?人家手裡有權,我們平頭老百姓,能保住一家子就不錯了。”
林默聽完,喉嚨發緊,又問了幾句當年撈屍體的細節,男人也說不出更多,只說當時家裡沒人敢鬧,領了骨灰就下葬了,連墳都不敢立在顯眼的地方。林默道了謝,放下帶來的慰問品,轉身走出單元樓時,午後的風颳得人眼睛發澀——趙阿福的死坐實了他的猜測:當年父親出事後,周正雄根本沒放過這些跟著父親跑線索的線人,四十年過去了,他的手還伸在外面——凡是沾過這個案子的人,一個都沒放過。
告別趙阿福的兒子,三人驅車前往市養老院,尋找第二個線人趙滿囤。趙滿囤今年八十九歲,耳朵早已背了,幾年前摔斷腿後便一直住在養老院。林默提前與院方打過招呼,提著一兜新鮮水果走進院區,來到最靠邊的單人病房。推開門時,正看見一個乾瘦的老頭縮在靠窗的床上曬太陽。林默說明身份並掏出警官證,趙滿囤原本眯著的眼睛驟然睜大,連臉上的皺紋都跟著抖了起來,猛地往被子裡一縮,雙手緊緊抓著被角,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走吧,別問我,我不想死——不想像阿福一樣沉江!我……我已經躲了四十年了!”
護工聽見動靜趕來,想幫忙勸說,林默擺了擺手讓她出去,自己拉過一把塑膠椅坐在床邊,聲音放得又輕又緩:“趙大爺,我是林建軍的兒子。我就問一句:趙廣田趙老闆在哪兒?當年的冤案,現在上面已經批了重查,周正雄的尾巴捂不住了。你告訴我,沒人能害你——我們就是來把當年的事說清楚,給我父親、給所有枉死的人一個公道。”
趙滿囤聽見“林建軍”三個字,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他哆哆嗦嗦僵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偷偷往病房門口瞟了一眼,確認沒人後,才弓著背往林默這邊挪,枯樹皮似的手拽住林默的袖口,嘴湊到他耳邊,聲音抖得像寒冬裡風吹篩子:“趙廣田就是三角碼頭那個‘三角’!他沒死,躲了四十年,一直在等——等林家後人來‘接貨’……小夥子,你別找了!周正雄的人早就盯著養老院了,上週還有個穿黑西裝的來問我,有沒有見過林家的人。你找趙廣田,就是往死路上走啊!阿福就是例子,當年他就多嘴說了一句,結果落了個沉江的下場。當年我也幫林建軍遞過一張紙條,我要是說了,這把老骨頭也保不住!你趕緊走,就當沒來過,我什麼都沒說!”
說完,趙滿囤猛地鬆開手,一下子轉過身把背對著林默,整個人團成一團縮在牆角。不管林默再怎麼開口詢問,他都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彷彿只要不說話,就能把自己從這件事裡徹底藏起來。
林默看著老人佝僂的後背,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能理解趙滿囤的恐懼——四十年的威懾,早把一個人的膽子磨沒了。趙阿福沉江的屍體橫在眼前,換誰都不敢拿命賭。他輕輕把果籃放在床頭的櫃子上,壓了一張寫著自己手機號的便籤,低聲說:“要是想通了,隨時給我打電話。”說完便輕手輕腳帶上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蘇晴靠在牆上,臉色凝重:“沒想到趙阿福已經沒了……這麼多年,周正雄還真是斬草除根。”
“他本來就是這種人。當年能聯手外人害我父親,殺兩個線人算什麼。”林默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太陽已經開始往西斜——距離明天倉庫拆遷,不到十二個小時。“不過也不是沒收穫:至少確認了趙廣田還活著,確實一直在等我們,而且他的藏身處,就在三角碼頭那塊老倉庫區。”
陳曦摸了摸腰上的對講機,抬頭看著遠處壓過來的烏雲。風把走廊的窗戶吹得哐哐作響:“看來趙滿囤沒說錯,周正雄確實已經派人盯著了——我們這一趟,估計早就有人報信了。”
林默扣好外套的扣子,腳步沒停地往電梯走,聲音冷得像江底的石頭:“他盯歸他盯,今晚這一趟,我們必須去。就算是死路,也得把趙老闆接出來,把實錘拿到手。”
電梯門緩緩合上,把走廊的風聲關在外面。誰都沒說破,剛才趙滿囤抖得不成樣子的那句“周正雄的人盯著呢”,已經把話挑明瞭——這次去江灘,等著他們的絕對不是一場普通的蹲守,那是早就擺好的局,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賭局。能不能活著把證據帶出來,誰都沒底。可事到如今,他們退不了,也不能退。
出了養老院大門,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了下來,落在汽車擋風玻璃上噼啪作響。林默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盯著雨刷來回掃過的前路,擰了鑰匙打火。引擎低低轟鳴起來,朝著江灘老碼頭的方向駛去。車子開了過去。風雨裡,遠遠已經能看見老倉庫那片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頭蟄伏了四十年的巨獸,正等著他們闖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