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珠砸在車身上,像無數顆小石子噼裡啪啦地撞得車皮發顫。林默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繃緊,指腹蹭過磨得發亮的方向盤套,目光死死鎖著雨刷掃開的半米前路。黑色SUV宛如一條潛於暗水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扎進老碼頭片區密不透風的雨幕裡。
五十年代修建的老巷子逼仄潮溼,兩側拆到一半的老房子立在雨中,斷牆豁口像一個個張著黑嘴的怪物。江風捲著浪濤的悶響穿透雨霧撞來,混著雨水的腥氣沉沉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四十年了,這裡的一磚一瓦都還浸著當年的血腥味,彷彿正等著今日被徹底掀開蓋子。
五百米外便是三角倉庫,林默穩穩踩下剎車,直接熄了火、關了燈。整個車廂瞬間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車外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聲響愈發清晰,震得人耳膜發沉。“拿裝備,檢查通訊。”林默低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穩得可怕的定力——彷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抖半分。
三個人摸黑推開車門,冰涼的雨點子瞬間砸在臉上,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寒氣激得人汗毛倒豎,可三人誰都沒吭聲,摸出揹包裡的雨衣飛快套上,拉嚴帽繩,檢查好配槍和對講機,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多餘聲響。
雨勢越來越狂,砸在塑膠雨衣的帽子上,震得耳邊嗡嗡發漲,連踩在泥水裡的腳步聲都被壓得沒了蹤影。林默扯了扯帽簷,把半張臉藏在陰影裡,走在最前面藉著雨霧的掩護朝施工圍擋靠近。遠遠便看見圈住老倉庫的藍色施工鐵皮,被狂風扯得哐哐直晃,接縫處被風撕開半尺寬的口子,漏出裡面黑黢黢的倉庫輪廓——四十年過去,青磚牆依舊是那副老舊斑駁的模樣,像一頭沉睡著的巨獸,靜靜趴在江邊上,似乎要把所有闖進來的人連人帶秘密一起吞進去。
“我剛才讓趙剛調了遠洋貿易最新的工商檔案,他剛發過來。”蘇晴跟在林默身後半步,把平板亮度調到最低,指尖沾著雨水飛快劃過螢幕。冷白的反光落在她沾了雨珠的臉上,將緊繃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三年前遠洋拆分了碼頭物流業務,單獨註冊了一家全資子公司,法人是個叫趙天成的,持股百分之百。”
林默順勢蹲在圍擋的陰影裡,冰涼的潮氣順著褲腿往上爬,凍得他小腿發麻。他摸了摸腰裡彆著的手銬,咔噠一聲扣緊腕帶,抬頭盯著不遠處半掩的倉庫鐵門,眉峰輕輕一皺:“趙天成?趙廣田的後代?”
陳曦從另一側繞過來湊上前,眯著眼藉著平板那點微弱的光掃過出生日期,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低低罵了一聲:“沒錯,年齡對得上。趙廣田是1936年生的,這個趙天成五十二歲,正好是他兒子,身份證籍貫就是老碼頭片區,從來沒遷走。難怪之前我們查遍了全城,只看到趙廣田退休二十年一直領著退休工資,社保地址沒變,找遍所有福利院和老宅子都沒見人——原來兒子一直在這替他撐著,老頭根本沒走!”
蘇晴指尖一劃,調出股東出資資訊,指尖狠狠點在螢幕那三個黑字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們看,這裡才是關鍵。公司法人是趙天成沒錯,可三千五百萬啟動資金,全是從周明宇私人賬戶打過來的。周正雄的獨子,現在本市數得著的地產大鱷,握著三家上市公司的股份。繞了四十年,原來這塊碼頭還是完完整整握在周家手裡。”
林默的目光死死釘在“趙天成”那三個字上,指節不自覺攥得發白,指腹硌著掌心的薄繭。心裡那股壓了二十年的火蹭地一下竄上來,順著血管燒得渾身發燙。趙廣田,趙天成,爺兒倆守在這塊碼頭,四十年過去了,原來這一家人從來沒離開過周正雄的圈子。之前他們翻遍了全城的人口檔案,所有線索都盯著八十多歲隱姓埋名的趙廣田,誰能想到藏在明面上的趙天成才是架在四十年舊案和今天之間的橋——他管著碼頭物流,握著遠洋貿易的核心業務,說他和當年的走私案沒關係,鬼都不信。
“難怪趙阿福會沉江,難怪趙滿囤嚇得話都不敢說。”陳曦皺著眉,抬腳踢開腳邊積滿雨水的破磚,水坑濺起的泥水弄髒了褲腳,他也渾不在意,聲音壓著翻湧的怒火:“當年趙廣田就是雙料線人,搞不好本來就是周正雄安插給林叔的釘子——四十年前賣了林叔,現在父子倆靠著周家賞的飯吃香喝辣。合著我們跑這一趟,本來就是往人家挖好的坑裡跳?”
腥冷的江風捲著雨點子撲過來,掀動林默的雨衣下襬。他搖了搖頭,指尖不自覺摸向領口——那裡藏著父親林建軍的舊照片,是他從母親遺物裡找出來的,隨身帶了二十年,今天出門特意揣在身上。硬邦邦的紙角硌著胸口,像父親正陪著他走這趟難路。“不對,趙滿囤說的很清楚,趙廣田躲了四十年,就是在等林家後人來接貨。”林默的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慌亂,黑暗裡他盯著圍擋缺口那扇半開的鐵門,瞳孔亮得像淬了寒的刀,“要是真變節投了周正雄,他犯不著躲。四十年刀架脖子都熬了,難道還怕出來認親?這裡頭肯定有事,找著人一問就清楚。”
他頓了頓,手按在腰後的配槍上,指尖蹭過冰涼的槍身,那股寒意順著指縫滲進心裡,讓他愈發清醒:“就算真是變節了,今天我們也得進去。四十年了,我爹在江底躺了四十年,背了四十年‘賣私通敵’的黑鍋,總不能讓他就這麼帶著汙名走。今天我來了,就必須把這個蓋子揭開。”
沒有多餘的話,三個人齊齊壓低身子,順著圍擋被風撕開的缺口摸了進去。院子裡長滿半人高的荒草,被雨水泡得發蔫,踩上去滿鞋底都是黏糊糊的黑泥,走起來悄無聲息,連半點動靜都沒留下。舊倉庫的磚牆被雨水泡了幾十年,牆皮發酥,林默伸手扶了一把,一大塊潮軟的牆皮直接掉在掌心,露出裡面紅褐的磚芯,帶著陳年老黴的腥氣。空曠的庫區只有江風灌進來的呼嘯聲,嗚嗚的像誰在哭,除了雨聲風聲,連一聲蟲鳴都聽不到,靜得叫人發慌。
林默走在最前面,剛跨出第三步,突然猛地停住腳,左手飛快抬起來,比了個“停止”的手勢。
身後的蘇晴和陳曦瞬間定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壓得極輕,手同時摸向腰後的配槍。
林默微微眯起眼,順著前方的雨霧望過去——
前面不遠處,三號倉庫厚重的實木門底下,一道細碎的暖光順著門縫漏出來,落在門口積著雨水的泥地上,晃出一小片顫巍巍的碎金。
不是不小心漏的光。
是故意留的,專門等他們進來的訊號。
有人。
而且,已經在裡面等了他們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