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從傍晚起就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打溼了城郊別墅圍欄外的梧桐葉片。沾著雨水的葉子在來回轉動的警燈紅光裡簌簌抖著，碎葉混著雨珠墜落，砸在瀝青路面上，啪嗒啪嗒的聲響，活像誰壓抑到極點的心跳。林默扣著槍柄蹭上溼滑的臺階，隨行刑警立刻散開，牢牢控住了別墅所有出口。他沒等開門的管家反應過來，抬腳就狠狠踹向實木書房門，門鎖“咔噠”一聲崩開，彈飛在厚地毯上，灰塵混著冷雨瞬間濺了開來。
濃郁的雪茄煙味猛地從書房裡湧出來，周衛東攥著一疊泛黃檔案站在碎紙機旁，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聽見破門的動靜，他的手只頓了半秒，終究還是面不改色把檔案塞進了進紙口。鋼製齒輪啃咬紙張的嘩啦聲清晰得刺耳，雪白紙屑順著出口簌簌落下，堆在他鋥亮的黑色牛皮皮鞋上，像積了一層化不開的雪。
“8·15劫案那天，你為什麼要打傷劉志強？”林默跨進門，把李建國親口錄製的證詞本“啪”地拍在酸枝木書桌上，震得桌頭的青瓷茶寵滾了一圈，“李建國看得清清楚楚，你打在他天靈蓋上那一棍，根本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搶他貼身藏的隨身碟，對不對？”
周衛東握著碎紙機開關的手指猛地收緊，臉色從錯愕慢慢凝成鐵青色，指節繃得泛白。林默瞬間扣住了配槍扳機，只等對方稍有異動就直接扣動，沒想到周衛東突然轉身，一把抓起桌沿泡著熱茶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向落地玻璃窗。
“砰！”鋼化玻璃瞬間炸出密密麻麻的裂紋，溫熱茶水混著玻璃碎片濺滿了整張地毯。碎玻璃劃開周衛東搭在桌沿的手，細碎血珠立刻滲了出來，順著指節一滴滴往下掉。“影子組織綁架了我女兒！”周衛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眼睛紅得像要滲出血來，“2003年7月，他們給我寄來一截帶指甲的斷指——那是我女兒周雅小時候受傷縫過針的那截，說我不配合，就割一塊送一塊，直到把整個人寄完。我只能洩露金店保險櫃的密碼，告訴他們血樣報告藏在哪裡，讓他們拿到實驗資料……”
“所以劉志強制服歹徒之後，拿完整的隨身碟要挾影子組織，換回了當年被帶走的劉洋，也順便換回了你女兒周雅？”林默的指尖鬆了鬆，扣著扳機的力度微微放輕。
“是！”周衛東猛地扯開身上定製真絲襯衫的扣子，一把扯下領口，心口偏左的位置露出一道三寸長的淡粉色手術刀疤，凹凸不平的疤結歪歪扭扭爬在皮膚上，“他們給我女兒做基因編輯，說能‘最佳化’智商，實際上就是拿她當活體實驗品！劉志強答應幫我們保密，不對外公佈實驗的事，條件就是所有活著的孩子必須脫離影子的控制。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剩下流落在外的孩子，可影子就像附骨之疽，我走到哪裡，他們的眼睛就跟到哪裡……”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心底剛冒出來的懷疑淡了幾分。他原本揣著滿腔怒火來抓這條藏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沒想到對方直接丟擲了女兒被綁的苦情牌——這道疤痕沒有半分偽造的痕跡，說話時指尖的顫抖也不像裝的。難道之前的推理，真的錯了？
他剛要開口再問，別在腰後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不停跳動著蘇晴的名字。接起的瞬間，滋滋的電流雜音瞬間灌滿耳朵，蘇晴的聲音隔著斷斷續續的訊號飄過來：“林隊！不對……福利院的外圍監控被黑了！所有畫面全停了！趙剛剛傳訊息，他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翻進圍牆進了兒童宿舍，左手腕……左手腕有蛇形紋身！是木森！”
“知道了，我們立刻過去。”林默掛了電話，腦子裡那點懷疑瞬間被緊繃的神經衝得一乾二淨——現在不是審口供的時候，殺手已經提前動手，要是讓他把孩子帶走，二十年前的罪孽還要繼續延續。他衝門口招了招手，讓兩個刑警留下看住周衛東，轉身就往樓下衝。剛跑下臺階，周衛東的哭喊就從書房飄出來：“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女兒！我女兒昨天來別墅看我，她不會已經被他們抓走了吧！”
林默心裡一沉，拉開車門竄進駕駛座。陳曦剛繫好安全帶，他已經一腳油門轟了出去，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水花。警車剛拐出別墅片區的梧桐道，就聽見前方傳來“轟隆”一聲巨響，路口的鐵藝護欄被撞得四分五裂，一輛貼了黑膜的麵包車歪歪扭扭衝了出來。副駕駛的窗戶降下半截，露出一隻握槍的手，袖口往下滑了一點，青色蛇頭紋身剛好露在手腕上。副駕的人抬了抬槍口，後座玻璃隨即降下，被捆在座椅上的姑娘露了出來：嘴被布條塞得嚴嚴實實，眼裡滿是驚恐——正是周衛東說被綁架的周雅。
“追！”林默咬著牙猛打方向盤，警車在斜飄的冷雨裡劃出一道晃眼的S形軌跡，死死咬住麵包車的車尾。麵包車司機顯然對這條路熟得要命，故意往市中心晚高峰的車流裡鑽，連續別開兩輛搶道的私家車，橫衝直撞闖過紅燈，試圖用車流擋住後方的追蹤。林默緊盯著前方的黑車尾，左手扶穩方向盤，右手掏出對講機給沿線交警報位置，一路刮蹭過兩個避讓不及的車後視鏡，愣是沒把車跟丟。
就這麼追了十五分鐘，麵包車突然猛地一打方向盤，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徑直衝下外環輔路的坡道，一頭鑽進黑漆漆的廢棄地鐵隧道——這是三十年前城市規劃留下的廢棄老工程，隧道里早就沒了照明，岔口縱橫，進去就是給對方當活靶子。
林默一腳踩死剎車，輪胎在溼滑的地面上滑出半米才停穩。他抽出配槍推開車門跳下去，冷雨瞬間澆溼了領口。“留兩個人守住入口，陳曦你守出口，我進去。”話音剛落，隧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接著趙剛粗啞的嘶吼順著風飄出來，帶著火燒火燎的急切：“林默小心！他身上有炸彈！”
吼聲剛落，刺眼的火光突然從隧道深處炸開，橘紅色的火焰亮得晃眼，滾燙的氣浪夾著碎石塊狠狠拍出來，直接把站在洞口的林默掀得向後摔去，後背結結實實砸在隧道口的水泥牆上，疼得他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碎石噼裡啪啦落在周圍，林默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咬著牙爬起來，拔出腰間的手電往隧道深處照。滾滾黑煙還沒散，麵包車已經被炸得變了形。他踩著碎磚石往裡走，沒兩步就踢到個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中了彈片的趙剛：左臂的繃帶早就被鮮血浸透，整個人暈乎乎靠在牆根，看到林默過來，咬著牙抬手指向隧道深處：“往……往那邊跑了，我沒攔住，他帶了人質走。”
林默扶著趙剛靠穩牆根，繼續往前推進。手電光柱掃過滿地狼藉，最後停在腳邊一張皺巴巴的五寸照片上。他彎腰撿起來，正面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翻過來，暗紅油亮的紅筆寫了一行字，活像沾著血：“第7個，還差13個。”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這次是蘇晴發來的加密彩信。林默點開，兩張人臉對齊的對比圖跳了出來——木森的證件照和孫振國的舊戶籍照，下頜線弧度分毫不差，耳後的那顆小痣剛好對齊，連痣的大小都一模一樣。緊接著第二張彩信發過來，是2003年育苗基地的實驗品登記清單，第七行清清楚楚寫著：編號007，周雅，父周衛東。
林默盯著那行字，後頸的汗毛瞬間全都豎了起來，冷雨順著領口往下灌，涼得他骨頭縫都發疼。他從一開始就錯了，錯得離譜。他們順著對方遞來的線索走，目標從周衛東轉到殺手，又跟著殺手追到這鬼地方，原來從李建國遇刺開始，這就是對方佈下的局——周衛東根本不是什麼被綁架的受害者，他是主動把女兒送進去做實驗的始作俑者，孫振國的目標從來也不是殺周衛東，他要的是當年留在福利院裡的十三個實驗孩童，綁走周雅引他們來隧道，就是為了給福利院那邊的轉移爭取時間。
他攥緊手裡的照片，指節捏得發白，紅筆的墨跡蹭在他沾滿灰的掌心，像沾了洗不掉的血。隧道外的警笛聲越來越近，林默轉身就往出口走，腳步聲砸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真正的獵殺，從來不在這黑暗的隧道里，而在城郊那扇爬滿紫色牽牛花的鐵門邊。他們追了一路，原來早就被對方算在了骨子裡，這一次，該換他們收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