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沒頭沒腦地下,順著鋼廠生鏽的鋼架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積著鐵鏽水的坑窪裡,濺起帶著鏽味的水花。一行人剛踏進鋼廠,厚重的鐵鏽味就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順著潮冷的風鑽進鼻腔,悶得人胸口發緊。林默胳膊上的傷口被拉扯得愈發劇痛,血水隔著新纏的繃帶慢慢滲出來,黏在貼身襯衫上,涼得刺骨,他卻攥緊槍沒有停步,循著標記一路摸到三號車間門口。
厚重的鐵門從內部閂死,一枚焊死的鎖頭掛在門鼻上晃悠。林默後退半步,抬腳狠狠踹在門閂處,一聲沉悶的轟響,鐵門裹著鐵鏽垮開半扇,裡面的氣味撲面而來——鐵鏽混著血腥味,比外面濃重十倍。
馬文才被反綁在鍊鋼爐冷卻臺的鐵柱上,灰撲撲的膠帶封著嘴,左額開了個血窟窿,黑紅色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浸透了他身上的白大褂,在腳邊積出一小灘暗褐色的血窪,血漬混著地上的鏽水,慢慢往車間外的排水溝滲去。通風管道巨大的鑄鐵口敞開著,最後一片衣角剛沒入黑暗,管道里還飄來隱隱的爬行聲。地面上扔著一把帶血的單刃匕首,刀把上的指紋被擦得乾乾淨淨,只有刀刃上的血順著刀身往下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溼痕。
“一隊堵通風管道出口,二隊跟我搜西側通道!”趙剛對著無線電壓著聲音低吼,伸手就要往通風口追去。
“別……別追他……”
細微的嘶吼從鍊鋼爐方向飄來,馬文才蹭著鐵柱扭了扭脖子,咬著牙扯掉嘴上的膠帶——膠帶粘掉了他嘴角一小塊皮,滲出血珠,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風箱,每一個字都裹著血沫,“他要找的不是我……是‘先生’……”
林默跨步上前,蹲下身割斷捆住他手腕的尼龍紮帶。紮帶深深勒進馬文才的手腕,留下兩道深紫色的血痕。陳曦立刻掏出止血繃帶,緊緊按在他左額的傷口上,可血還是順著繃帶往下滲,很快浸透了整整一卷。
馬文才喘得胸口劇烈起伏,費力抬起哆嗦的手,探進白大褂內側的口袋。指尖抖了半天才摸出一個塑封袋,袋邊沾著他的血,裡面靜靜躺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泛著微弱的冷光。
“這是……‘育苗基地’的主資料庫金鑰……”馬文才的氣息越來越弱,每說一句話都要嗆出一口血,“當年我……我負責先天性遺傳病兒童的基因編輯,每個孩子的基因樣本、異常標記,全存在這裡面……‘先生’就是趙立偉,市公安局前副局長,他……他才是影子組織真正的頭目!”
“趙立偉?”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縮,口袋裡攥著的槍柄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滑。他立刻想起卷宗裡那行篡改“8·15劫案”傷情記錄的簽名——那行字他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他不是五年前因冠心病退休,一直在城郊療養院養病嗎?”
“假的……全是假的!”馬文才猛地咳起來,一大口血沫噴在林默的警褲上,豔紅刺目,“當年‘育苗基地’暴露,他故意放火燒了實驗室,毀了所有明面上的痕跡,用‘8·15劫案’搶來的72份血樣,在公海的廢棄鑽井平臺上改建成了海底實驗室,實驗從來沒停過……周雅,就是周雅,她是唯一活下來的完美實驗體,她的CCR5基因編輯成功,既能抗病毒又能強化體質,她的基因就是鑰匙,能啟用資料庫裡所有的實驗資料……”
他頓了頓,喘著氣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說不出的寒意:“陳木的父親陳建國,你知道吧?當年就是他牽頭督查‘8·15劫案’,順著血樣的線索摸到趙立偉頭上,發現了他的秘密。趙立偉把他殺了,屍體沉在海底實驗室的廢水池裡,這麼多年,連骨頭都沒撈出來……陳木他……他就是來報仇的……”
馬文才的話音剛落,整間三號車間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天花板上晃悠的日光燈全部熄滅,門口的應急燈壞了大半,僅剩的幾盞透出幽綠的冷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貼在潮溼的水泥牆上,活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嘀嗒……嘀嗒……嘀嗒……”
規律的聲響從頭頂的橫樑上傳來,清晰得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口。林默猛地抬頭,幽綠的光落在橫樑上——一枚巴掌大的黑色定時炸彈穩穩掛在那裡,紅色的倒計時數字一跳一跳,清清楚楚映在所有人眼裡:02:57,還剩不到三分鐘。
“是陳木設的陷阱!他故意留馬文才活口,引我們全聚在這兒,要把我們連人帶證據一起炸沒!”趙剛一把拽過身邊的特警,聲音壓得狠厲,“所有人立刻撤離,拆彈組準備!”
鋼樑本就年久失修,受震動開始微微晃動,細碎的鐵鏽渣往下掉,砸在林默的肩頭上。拆彈組趕到至少需要八分鐘,倒計時根本不夠。林默沒有半分猶豫,抓起裝著晶片的塑封袋塞進貼身的證物袋,彎腰架起馬文才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一搭:“別等拆彈,撤!走西側安全通道,那裡離大門最近!”
林默架著馬文才往門口跑,傷口被拉扯得劇痛,眼前一陣陣發黑,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染透了半側警服,他卻咬著牙沒松半分勁。趙剛帶著特警斷後,一行人剛衝出安全通道的門,身後就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滔天的熱浪順著通道捲過來,直接掀飛了通道口厚重的防爆門,鋼板砸在地上,震得整個地面都跟著發抖,無數碎石和鐵鏽渣飛射開來,砸在身後的牆壁上噼裡啪啦作響。
一行人跌跌撞撞衝到鋼廠門口的空地上,救護車早已亮著警燈停在雨幕裡,醫護人員立刻推來擔架。林默將馬文才放上擔架——馬文才的體溫早已涼得像冰,攥著林默手腕的力氣卻驟然收緊,眼睛亮得駭人,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擠出話來:“趙立偉……明天下午三點……三號集裝箱碼頭……交易周雅……他要把實驗資料賣給境外……”
話音剛落,那隻攥著林默手腕的手猛地鬆開,無力垂在擔架邊緣。馬文才半睜著眼,雨絲落在他臉上,衝去血痕,露出一張帶著驚怖的臉,呼吸徹底停滯。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雨幕,遠遠傳開,混著雨聲壓得人心頭髮沉。林默站在雨裡,摘下手套擦了把臉上的冰水,胳膊上的血還在滲,陳曦要給他換繃帶,他抬手擋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接通,蘇晴急促的聲音順著電流傳來,背景裡滿是鍵盤噼裡啪啦的敲擊聲,還有同事走動的腳步聲:“林隊!我按你說的查了趙立偉近三年的所有賬戶流水,剛查到!半小時前他從一個隱蔽的私人賬戶往海外轉了三千萬,收款方是開曼註冊的空殼公司,我們順著IP追溯,這家公司就是半年前租下公海廢棄鑽井平臺的運營方——正是馬文才說的那個海底實驗室!完全對上了!”
雨砸在林默頭頂,冷得他頭皮發麻。他抬眼望向遠處雨霧中灰黑色的鋼廠煙囪,那巨獸般的影子隱在雨裡,像沉埋了二十年的真相,終於露出半張輪廓。他攥緊口袋裡裝著晶片的證物袋,指尖能觸到那片小小的硬殼——那是幾百個孩子的冤屈,是二十年來所有犧牲換回的線索。
“知道了。”林默的聲音冷得像雨裡的冰,他抬頭看向趙剛,清晰下令:“通知全隊,明天下午兩點,三號集裝箱碼頭集合,布控。”
雨還在下,紅藍色的警燈在雨霧裡閃爍,將漫天雨絲染成忽明忽暗的色塊。明天,所有真相,所有血債,都該有個了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