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山坳裡藏著一棟廢棄護林站，斑駁外牆爬滿枯黃葛藤。鉛皮屋頂被風颳得嘩嘩響，緊閉木門的縫隙裡漏出點點昏黃手電光。
上午十點整，黑色無牌越野車順著坑窪土路，依次開進護林站後院。省廳紀檢組組長老秦第一個下車，身後跟著七位便衣刑偵幹警，壓低的腳步聲像踩了二十四年沉在濱江地下的悶雷。
人齊推門進去，屋裡只有三排從村小搬來的舊桌椅。牆面上釘著兩米寬的手繪佈防圖，紅筆藍筆勾得密密麻麻，核心圈著三個名字：陳敬山、李建國、張誠。
除了省廳來的同志，屋裡只有林默、趙剛、蘇晴三個核心辦案人，還有靠在牆角拄銅柺杖的退休老局長周正。周正穿洗得發白的舊警服，枯瘦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了幾十年沒倒的標槍。
所有人都下意識放輕呼吸，沒人閒聊，沒人走動。二十四年的沉案壓在每個人心口，比手裡的槍還沉。
誰都清楚，這次收網半分差錯都出不得。陳敬山在濱江市局布了二十四年眼線，走正規流程發協查，不出半小時訊息就能遞到他耳邊。那老狐狸只要從後山密道跑出境，這樁浸了滿門鮮血的案子，只能再爛進地下。
林默站到佈防圖前，伸手拂掉圖角落的灰，指尖沾了一手老案子特有的潮冷黴味。他轉掉馬克筆帽扣在筆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昨天夜裡最後確認了監控，今天下午兩點，張誠會從城郊別墅出發去龍泉療養院。李建國昨天以心臟舊疾復發提前住了進去，陳敬山約了他倆在那見面，張誠是來拿跑路路費，匯合後從龍泉後山繞去敬山莊園，走密道出境。”
馬克筆尖落在龍泉療養院後山的松樹林，劃出一道重黑痕，圈住進出唯一側門：“第一組，趙剛帶四個同志提前一小時進後山埋伏。不準走正門，不準驚動門衛——陳敬山安插了兩個保安在前臺當眼線。”
“等張誠停好車跟李建國接上頭，直接破門抓人，不要戀戰，抓了人立刻走密道回這裡審訊。張誠知道自己已是陳敬山眼裡的死囚，只要把利害說透，他會開口給二十四年的死者作證。”
趙剛攥著腰後槍柄，指節繃得發白，猛地起身敬了個標準軍禮。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保證完成任務，抓不著張誠，我不見各位。”二十四年前他爹滿門被殺，只剩他隱姓埋名活到今天，這一天他等得指甲縫都嵌著仇恨。
林默點頭，筆尖滑到濱江市公安局大樓的位置：“第二組，蘇晴帶兩個紀檢同志加三個特警，下午一點準時進市局。”
“今天下午三點李建國要開全市公安作風建設影片會，他必須到場主持——他現在還是濱江公安一把手，越是心虛，越要裝出若無其事鎮場子。等他開口講第一句話，直接上去帶走，全程開執法記錄儀，不用避諱任何人。”
蘇晴敲了敲桌上的加密平板，螢幕亮起正好是市局門禁和會議室的佈防圖。她語氣利落：“我提前對接了市局紀委方書記和信通科老鄭，都是當年被李建國擠走的老同志，靠得住。門禁鎖死，訊號遮蔽，李建國連一個電話都打不出去，不會出問題。”
“很好。”林默筆尖最終落回佈防圖最醒目的敬山山頂莊園，那圈紅就是整樁案子的根：“第三組，我帶剩下六個同志直接去敬山集團總部。”
“上午十一點開始封樓，守住所有進出口，封存全部財務人事檔案，先控制住所有境外資金往來賬目。陳敬山習慣上午開早會，下午去山頂靜養，他在就直接控制，不在封完樓立刻上去合圍。”
他放下馬克筆掃過全場，沒人說話，人人都是蓄勢待發的模樣。林默敲了敲佈防圖邊緣濱江市局的標註，語氣冷得沉：“最後強調紀律： all行動只用省廳配發的一次性加密對講機，不準碰市局任何指揮系統，不準用本地手機號發訊息。”
“陳敬山還不知道江濤被控制，只收到‘省廳只查李建國’的假訊息，我們就藉著這個錯覺出其不意，直接端了他的老窩。”
話音落，護林站裡只剩鉛皮屋頂被風颳得嘩嘩響，沒人說話，只有一片整齊的吸氣聲。周正拄著柺杖慢慢挪到屋子中間，枯皺的手扶著杖柄，指尖抖得厲害。
他對著滿屋子幹警緩緩拱手，紮紮實實鞠了一躬：“我退休十六年，當了三十年警察，紅港劫案是壓在我心裡二十年的石頭，天天睡不好鞠。我代表二十四年枉死的林廣志，代表滿門滅口的趙家，代表三個埋在亂葬崗無名臥底，代表濱江的老百姓，謝謝各位，這案子就靠各位了。”
滿屋子人齊齊站起身，齊刷刷回了一禮。衣襬帶起的風颳得桌上紙筆沙沙響，那是二十四年等待裡，終於動起來的風聲。
林默扣好腰側配槍的保險，咔噠一聲輕響，在安靜屋裡格外清晰。他把證物袋揣進作訓服貼緊心口的位置，那裡裝著帶赤色印油的信封殘角，裝著藏了二十四年的分贓名單。硬邦邦硌著心口，像枉死的人貼著他的心跳等結果。
他推開門，正午的陽光猛地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暖光落在肩膀上，影子長長鋪在青石板上，衝散了滿屋子的陰黴氣。
山風捲著松濤吹過來，帶著紅港碼頭鹹溼的海腥味。二十四年攢下的陰霾，終於在今天被這道光撕開一道豁亮的口子。
山風裡，遠處敬山集團主樓的鐘聲嗡嗡盪開，正好撞在林默的心跳上——收網的時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