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還有二十分鐘的準備時間,院子裡的幹警都在悄悄檢查配槍與對講機。
廢棄護林站的舊桌椅旁,只有林默低著頭整理分裝證據袋,牛皮紙頁摩挲的沙沙聲混著鉛皮屋頂的風響,格外清晰。
周正捧著一缸搪瓷缸粗茶,銅柺杖點著青石板地面,一步一顫挪到林默桌前。
枯瘦的手伸進舊警服內側衣襟,摸出個封了塑、邊角磨得發霧的舊檔案袋,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慢慢推到林默面前。
茶缸裡的熱水晃出細碎的漣漪,沾溼了桌角的黴斑。
“這是趙峰當年的入隊政審檔案,我當年被逼退下來的時候,趁亂偷偷從人事檔案庫裡抽出來藏的。”
周正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風颳過老樹皮的沙啞,“李建國上臺第一天,就把趙峰所有存檔全都銷了,連警史名錄都抹了名字,對外說他是通敵叛徒,不配留在公安系統的名冊裡。”
林默停下手裡的動作,指尖接過檔案袋,塑封膜上還帶著周正胸口的體溫。
他拆開塑封,牛皮紙封面因為年頭太久發脆,剛一開啟,一張一寸白底證件照就從袋口滑出來,落在木紋桌面上。
照片上的趙峰才二十六歲,剃著乾淨的板寸,眉眼鋒利得像剛開刃的警刀,嘴角揚著敞亮的笑,領口彆著的那枚58式警徽,銀亮色的翼邊閃著新銅的光。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摸進作訓服內側貼心口的證物袋,指尖摸到那半塊涼硬的金屬,抽出來放在照片旁對比。
殘片的邊緣正好對齊照片上警徽的左半翼,銀紋的磨損弧度、徽芯五角星的針孔位置,分毫不差,就是從這枚完整警徽上掉下來的那半塊。
就是這半塊警徽,在東星碼頭的廢船底躺了二十四年,沾著潮泥和鏽,成了推翻“趙峰叛徒”定論的第一塊敲門磚。
“趙峰當年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十九歲進公安,槍法全隊第一,紅港劫案發了之後,陳敬山找人往內部搭線,趙峰主動找我請纓,說他年輕沒名氣,適合去臥底。”
周正抬胳膊抹了一把眼角,枯皺的手背蹭過渾濁的老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臨走前他跟我說,師父,要是我出事,橫死在外面了,那肯定是內部出了內鬼,你千萬別信我是叛徒,哪怕等十年二十年,你都得接著查,把這群蛀蟲挖出來。
我對不起他啊……我退下來的時候手裡沒權,鬥不過李建國那個雜碎,眼睜睜看著他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在趙峰頭上,讓他背了二十四年的黑鍋,趙家老小五口,在濱江被人戳了二十四年脊樑骨,罵了二十四年叛徒家屬……”
周正的肩膀抖得厲害,銅柺杖撐在地上,發出陣陣輕顫,那是壓了二十四年的愧,攢了二十四年的痛,到今天才敢說出口。
林默把半塊警徽和照片小心夾回檔案袋,按了按袋口,語氣沉得像釘進木頭的釘,每個字都紮實:“老局長你放心,現在證據確鑿,李建國陳敬山跑不了,趙峰的清白,今天就能還給他。只是這麼多年,趙峰的屍體一直沒找到,張誠李建國咬死了說趙峰事發後卷錢跑了,連個屍骨影子都沒留,連開棺屍檢都做不了,這是我心裡唯一的遺憾。”
周正猛地頓住,扶著柺杖的手頓了頓,枯眉猛地挑起來:“你說落腳藏身?我倒是想起來了,趙峰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城北老磚廠還沒拆,他在磚廠後身的亂葬崗邊租了個小土院子,那地方偏得很,除了燒磚的工人沒人去。
他當年潛伏進去之前跟我說,那是他留的最後一個藏身點,萬一出事走不了,就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那兒,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後來他出事,李建國盯著我盯得緊,我連靠近那片都不敢,生怕被他抓住把柄,連去看一看都不敢,就這麼藏了二十四年。”
林默的指尖猛地一頓,心裡像被投了一塊石子,激起層層浪。
他立刻點開手機備忘錄,把周正說的地址一筆一劃記下來,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等我們抓完李建國和張誠,端了陳敬山的老窩,我立刻過去找,不管找不找得到屍骨,總得給趙峰一個說法,把他該得的清白,親手送到他跟前。”
剛敲完最後一個字,林默褲兜裡的加密手機猛地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是趙頭髮來的短訊,只有五個字:所有人員到位。
林默把手機按黑,把整理好的證據影印件按組分好,塞進隨身的黑色公文包,又按了按心口那塊硬邦邦的證物——半塊警徽和那半張帶印油的分贓名單殘角,硌著心口的位置,像趙峰的心跳,隔著二十四年的時光,和他跳在同一個頻率上。
他站起身,拉上公文包的拉鍊,衝周正挺了挺脊背:“老周,我們出發了。今天不管陳敬山身後站著多大的老虎,我們都挖出來,給趙峰,給所有枉死的人一個交代。”
周正攥著柺杖柄,重重點頭,枯瘦的眼眶裡終於亮起來,像攢了二十四年的暗,終於透進了光:“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們訊息。”
林默推門走出去,正午的山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松針的清苦和遠處紅港鹹溼的海腥味,吹得作訓服的衣襬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