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晴。
日頭毒得能把柏油路曬軟成融化的黏糖,走兩步鞋底都能粘下半層黏糊糊的黑灰,燙得腳底板發疼。
我這板車的膠皮輪胎壓在碎石子路上,滾一圈都帶著燙人的熱氣,連車轅木扶手摸上去都烤手心。
我拉著半車剛出窯的瓷磚送城北建材店,原定走主路,大清早剛到街口就被擺攤賣豆漿的張嬸扯著袖子喊住。
她說主路挖下水道堵得嚴嚴實實,大小車都過不去,最少要堵到天黑。
我攥著兜裡給磊磊準備的生活費,指節捏得發白,手心的汗瞬間把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浸得發潮。
這錢得趕在他中午下課前送到學校,他這個月飯卡早就刷空了,我前幾天送完活晚了一天,孩子已經餓了兩頓,頓頓只啃饅頭。
繞銀行後門的小路能少繞二里地,大半是下坡,走得快剛好能趕上。
我咬咬牙把草帽往下壓了壓,拐了方向,板車軲轆軲轆順著坡往下滾,風都帶著燙人的熱氣往脖子裡鑽。
走到半山坡的時候,肚子突然絞著疼起來,那疼翻江倒海往底下竄,疼得我腰都直不起來。
早上為了省乾糧,就喝了兩碗涼稀粥就半塊鹹蘿蔔,太陽曬了一上午,坡底的穿堂風又往褲腳裡鑽。
冷熱一激,腸子都擰成了麻花。我趕緊把板車死死剎在路邊的土埂上,薅了半張墊瓷磚的舊報紙就往路坡下的灌木叢鑽。
枝椏颳得胳膊上一道道紅印發癢也顧不上,慌慌張張解腰帶往下蹲。
剛把腰帶鬆開,銀行後門方向突然“砰”一聲悶響,像過年時候小孩藏在磚堆裡點的黑炮。
震得我耳朵嗡的一聲,頭髮絲都好像要豎起來,剛才那鑽心的肚子疼,瞬間嚇得沒了蹤影。
我嚇得屏住呼吸,攥著腰帶連大氣都不敢喘,手指沾了點唾沫,輕輕扒開擋在眼前的灌木叢枝椏,眯著眼往外偷瞄。
三個男人彎著腰,像偷油的黑老鼠似的從銀行後門衝出來,個個壓著鴨舌帽、捂個厚大口罩,半張臉都不露。
跑起來連喘氣都壓著聲,只有鞋底蹭著水泥地的沙沙聲,聽得人心裡發緊。
剛跑過路口,一陣山風順著坡卷下來,力道大得差點掀飛我的麥秸草帽,直接把走在最前面那人的口罩生生刮飛了。
我離得不過二三十米,那臉直直撞進我眼裡,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他左手搭著鼓囊囊的黑塑膠袋,小拇指缺了半截,露著白森森剛長好的骨茬。
臉側從顴骨直扯到下頜,一道寸寬的長刀疤翻著粉紅的新肉,刀口紅肉翻出來,看著就瘮人。
後來我託工地做飯的劉哥偷偷打聽,才知道這人是趙峰,趙鵬的親堂哥,蹲過十年大牢,手上本來就有人命,放出來沒多久就跟著他堂弟混。
第二個擦著他肩膀跑過去,我一眼就把人認死了——就是趙鵬。
上個月我給他工地拉了三車鋼筋,卸完車他親自給我點工錢,就站在我跟前噴著煙說話。
下巴那顆黑得發亮的大痣,痣上還翹著三根硬黑毛,我離三步遠都看得清清楚楚,錯不了。
第三個跟在最後頭,不用看臉我都認得出,是孫虎。去年冬天他跟工頭鬧矛盾被趕出來沒地方住,在我隔壁空平房借住半個月。
天天吃完飯就端著掉瓷的搪瓷缸來蹭我的茶葉,走的時候還偷拿了我半袋醃了一冬天的蘿蔔。
他早年上山打柴摔斷過左腳踝,沒找對大夫接骨接歪了,走路永遠是左腳先沾地,一顛一顛的,那跛的樣子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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