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貼得黑黢黢啥也看不見,我還是隔著樹影看清了車牌尾號:三個六,亮得晃眼睛,刺得我眼仁發疼。
車一打方向盤,捲起一股燙人的灰,直往城郊後山方向竄,沒一會兒就沒了影,只留下一股嗆人的汽油味混著灰塵飄過來。
我忍不住回頭往銀行後門臺階看,穿藏青保安服的男人直挺挺倒在臺階最下面,血順著水泥臺階的縫往下流,紅得發黑,染了半片臺階。
血還順著路沿流進了排水溝,一股子甜腥的血氣順著風飄過來,直鑽我鼻子,勾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我嚇得腿肚子直接轉了筋,一下子癱在灌木叢的亂枝裡半天爬不起來,樹枝刮破了我的胳膊,血順著手腕往下流,滴在草葉上我都沒覺著疼。
我心裡明鏡似的:我撞了天大的禍事。趙鵬在這一片開著三個工地,手眼通天,連縣局長都跟他坐一張桌子喝酒打牌。
我一個拉板車的窮鬼,上有八十歲老母親要養,下有讀大學的兒子要供,撞見他殺人搶錢,那就是把自己的腦袋往他刀底下遞。
我咬著牙,抓著灌木叢枝椏一點點往坡上爬,指甲摳進泥土裡都翻了,才爬回板車邊上。
伸手抓車把的時候,手抖得像篩糠,滑溜溜的車轅我抓了三次都沒抓住,好幾次板車歪歪扭扭差點栽進路邊一丈多深的溝裡,真翻下去我這條命也就沒了。
我順著坡往下拉車,一路走一路打顫,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迷得眼睛都睜不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我能不能就當沒看見?
我把嘴縫上,半個字都不說,安安穩穩拉活,攢錢給磊磊交大學學費,攢夠了給老母親換個亮堂的朝南房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不行嗎?我不說,誰能知道我看見了?
可我只要一閉眼,就是那臺階上紅得發黑的血,那個保安跟我差不多大,上個月我去銀行換錢,他還幫我換了零票,走街上還跟我打過招呼。
他也有爹媽有老婆孩子,就這麼死在臺階上,兇手還堂而皇之開著桑塔納逛大街,我要是裝瞎,我這良心這輩子都安不了。
磊磊上週打電話回家還跟我說,爸,我讀法律就是要幫人討公道,做人就得講良心,虧心事不能做。
我不能教我兒子做虧心事,我自己就得先做個講良心的人。
我想好了,到警局我就實話實說,我沒搶錢沒殺人,我就是看見了說句真話,他們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還要給磊磊攢錢娶媳婦,還要給我娘養老送終,我沒犯法,他們不能亂扣我的帽子。
我看到這裡,後背上的冷汗已經把穿了十年的舊警服洇得透透的,黏在背上涼颼颼的,走廊的風從窗縫吹進來,冷得我打了個顫。
腿上二十年前追兇留下的舊槍傷,那股熟悉的疼突然順著骨頭縫翻上來,鑽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跳得我眼睛都花了,連紙上的字都看不清。
原來如此,原來二十四年我們從頭到尾都錯了。當年王強一進門錄口供,就把三個兇手全認全了,我們跟著王強的兒子王磊喊了二十四年冤,摸著黑查了二十四年。
只摸出來趙文和李茂山兩個替死的流浪漢小嘍囉,把兩個雙手沾血的正主,硬生生漏了二十四年!
我指尖抖得厲害,迫不及待往下翻,指腹蹭過發脆變黃的紙邊,幾十年的紙渣蹭得指腹發癢,下一頁的內容還沒完全露出來。
舊槍傷的疼混著我心裡燒了二十四年的那團火,燒得我喉嚨發緊發腥,咽口水都帶著血腥味。
我下意識抬眼瞟了一眼辦公桌抽屜最深處,那盒十年前老隊長送我的鐵觀音還安安靜靜躺在那兒,包裝紙上的金邊都磨掉了,我連包裝都沒捨得拆。
那是我師傅臨退休給我的紀念品,我敬重了他半輩子,連他泡的茶我都記了半輩子。
可現在我突然反應過來,當年證詞封皮上那半枚茶漬印子不是巧合,原來那不是不小心蹭上的,原來我敬重了半輩子的師傅,從這個案子一開始,就站在了真相對面。
我的翻頁動作猛地頓住,粗糙的指腹蹭過下一頁的紙邊,那紙邊不是年久磨出來的自然毛邊,是被刀硬生生裁開的鋒利茬子。
我摸上去,還能摸到陳年膠水乾了之後劃出的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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