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792章 家屬的絕望(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6小時前

指揮帳裡那盞應急燈的光又暗了幾分,燈泡鎢絲髮出細微的嗡嗡聲,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帳內溫度還在攀升,幾十臺通訊裝置的熱量混著所有人的體溫,把這個密閉空間熬成了一口蒸鍋,汗水順著後頸往下淌,把每個人的衣領浸出一圈深色的溼痕。

林小雨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是帳裡最亮的光源,藍白色的光映在她專注的臉上,把五官照得稜角分明。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敲擊聲密集急促,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螢幕上擠滿了文字,每一行都像是被碾碎的舊時光,帶著二十六年前的黴味和血腥氣。

“趙山河結婚晚,三十二歲才成家,妻子是紡織廠的擋車工。”林小雨的聲音低而快,帶著分析人員特有的冷靜節奏,像精密儀器輸出資料,“出事的時候妻子已經懷著二胎,後來受不了輿論壓力改嫁去了外省,留下十歲的兒子趙磊和剛滿月的女兒趙晴,兩個孩子全靠趙山河的老母親拉扯長大。老太太今年七十八了,還住在老城區的平房裡,靠低保過活。”

帳裡靜了一瞬,只有風扇嗡嗡轉動,和帳篷外風颳過帆布的嘩啦聲。林默站在林小雨身後,盯著螢幕上趙山河的照片:瘦削的國字臉,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倔強的端正,老式警服的照片已經泛黃,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依然清晰,像兩顆擦亮的銅釘,帶著不屬於照片的鮮活銳利。這張臉和林默記憶裡,父親檔案中同事合影上的人對得上——趙山河站在父親林建軍旁邊,兩個人都穿著八九十年代的寬肩警服,表情嚴肅,彷彿剛開完一個事關重大的會議。

“趙磊今年三十六。”林小雨繼續說,手指在觸控板上一劃,調出趙磊的戶籍照。和父親趙山河一樣的國字臉,只是眉眼間多了一層化不開的陰戾,唇邊微微下垂,像一道沒癒合的舊傷。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明明白白是一張被生活反覆碾壓過的臉,“五年前下崗後就靠打零工過活,搬運工、保安、外賣騎手都幹過。這二十六年來他從來沒停過上訪,從街道辦到區信訪辦再到市局,一級一級往上告,一口咬死他爹是被冤枉的,是當年林建軍案里拉出來頂罪的替死鬼。”

“又是一個獨居女性。”趙剛的聲音沉了下去,他站在案發現場門口,臉色鐵青。

林默沒接話,他正蹲在地上檢視門檻處的一根纖維。

“每次看到這種案子,我就想,”趙剛的聲音更低了,“如果她當時鎖了門,如果她沒給那個人開門——”

“別想了。”林默站起身,把纖維裝進證物袋,“想這些沒用。把現場每一寸都過一遍。”

“半年前他還來市局門口拉過橫幅。”林小雨翻出一張治安監控截圖,畫面裡,趙磊舉著一塊紙板站在市局大門口,紙板上歪斜寫著“還我父親清白”六個字,筆畫用力過猛,把紙板戳破了好幾個洞。他身後的治安隊員正在勸他離開,趙磊身體前傾,像是在和什麼巨大的阻力較勁,脖子上青筋暴起,嘴張得很大,分明是在嘶吼,可監控沒有錄音,那片無聲的畫面反而比有聲更讓人窒息。

“被治安隊勸回去之後就徹底沒了動靜,直到今天。”林小雨合上電腦,抬頭看向林默,螢幕的光在她臉上留下一塊藍色殘影,“這不是臨時起意,這半年的沉默更像是在蓄力。”

林默沒有說話。他盯著螢幕上趙磊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二十六年被碾碎的人生:十歲喪父,沿街討飯,打工攢錢上訪,被當成瘋子,被趕走,被遺忘。如果趙山河真的是被冤枉的,那趙磊這二十六年過的根本不是日子,是債,一筆越滾越大的血債。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雖然常年不在家,可至少有一個完整的家,有一張溫暖的書桌,有父親偶爾回來時,帶著硝煙味的擁抱。趙磊什麼都沒有,他從十歲起就在還一筆根本不屬於他的債。趙磊手腕上那塊舊上海牌手錶,大概是他從父親身上留下的唯一遺物,錶盤上的劃痕是二十六年來反覆摩挲出來的,每一條都是一次無聲的控訴。

“趙磊的妹妹趙晴呢?”林默問,聲音壓得很低。

“趙晴今年二十六,從小被母親帶走改嫁,跟趙磊聯絡不多,但她今年年初突然開始頻繁給市局信訪辦寫信,要求重新調查趙山河的案子。信件內容措辭冷靜、條理清晰,和趙磊的上訪風格完全不同。”林小雨調出幾封掃描件,列印紙從印表機裡吐出來,帶著溫熱的油墨味,“你看,這幾封信都引用了具體的法律條文和程式要求,絕不是一個打零工出身的人能寫出來的。”

林默接過列印件,快速掃了幾眼。信件措辭確實老練,用詞精準,甚至引用了二十六年前適用的刑事訴訟法條款,還標註了具體條款號和司法解釋。這絕對不是趙晴一個在外打工的年輕女效能獨立完成的——有人在背後給她提供材料,教她怎麼寫,教她怎麼走程式。而且這個人懂法律,懂公安系統的運作,對二十六年前的案子瞭如指掌。

“有人在幫他們。”林默低聲說,指尖點在信件末尾的日期上,“這個人懂法律,懂程式,而且能接觸到當年的內部卷宗。”

張建國一直站在旁邊聽,這時插了一句,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個人,會不會就是給趙磊提供炸藥和計劃的人?”

帳裡的空氣再沉了幾分。帳篷外,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擦過帆布,像有人在外頭來回踱步。遠處幼兒園的鐵皮門在路燈下沉默著,門後三十一條幼小的生命,和一個被仇恨啃噬了二十六年的男人,都在等天亮,或是等引爆。

林默攥著那半張泛黃的舊紙,紙上那個洇開的“冤”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帶著一滴凝固在紙上的血。他想起父親林建軍留在紙上的字:“趙山河案有冤,需查”……六個字輕飄飄的,可落在趙磊身上,就是二十六年的深淵,是沿街討飯的三年,是無數次被拒絕的上訪,是每一個深夜咬著被角無聲嚎啕的絕望。

“我得見他。”林默的聲音很輕,但帳裡每個人都聽清了,“不是作為談判者,是作為林建軍的兒子。”

張建國沉默了幾秒,花白的眉毛輕輕顫了顫,然後從桌上拿起對講機,聲音沙啞:“準備讓林默進入現場。”

林默接過列印件再掃一遍,越看越確定不對勁。三封信的間隔恰好是七天,像是有人在用固定的節奏投餵資訊,像養蜂人按時給蜂巢添糖水。

“死者身上沒有反抗傷。”周清的聲音有些沉重,“說明她認識兇手,或者至少不防備他。”

趙剛罵了一句髒話:“熟人作案最難查,每個人看著都像好人。”

林默沒說話,只是把死者手機裡最後幾條訊息又看了一遍。其中一條是案發當晚收到的:我到了,開門。

傳送者的號碼沒有備註。

帳外的夜色濃得像墨,路燈在幼兒園的鐵皮門上投下孤獨的光圈,光圈邊緣模糊不清,像誰用橡皮擦了一半的鉛筆畫。林默長出一口氣,把那半張舊紙貼身收好,走向帳篷門口。走出帳篷的那一刻,夜風撲面而來,裹著六月江市特有的潮熱,還有遠處燒烤攤的油煙味。這股味道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樣,那時候,父親也是在這樣一個夏夜,走進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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