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大廳裡對峙的訊息順著隱形耳麥傳到後院排水渠,訊號有些斷斷續續的,像在水底說話,可關鍵資訊都傳了過去。老周剛拆了半截後院炸彈的引線,手裡的剪線鉗還夾著一根紅色銅芯線沒敢鬆手,聽到林默說炸藥是二十六年前的老式硝甘,還是當年的原裝老制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剪線鉗在引線上磨出一聲細微的金屬嘎吱聲。排水渠裡的空氣潮溼而陰冷,牆壁上掛著水珠,在手電筒的光裡好似一隻只細小的眼睛,注視著這兩個趴在炸彈旁邊的人。
他忍不住低呼了一聲,聲音在狹窄的排水渠裡迴盪,被潮溼的牆壁反射成一種空洞的嗡鳴:怎麼會是這種炸彈?
跟在身後的年輕助手小陳沒聽懂,壓低聲音問,聲音在排水渠裡被壓成了氣音:周哥,這種炸彈很難拆嗎?我們帶的裝置拆不了?
老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裡,騰出一隻手輕輕摸了摸炸彈的外殼,膠殼表面的手感他太熟悉了,不是工業製造的均勻質感,而是手工澆鑄的粗糙表面,帶著一種獨特的弧度和厚薄不均。他的手指在膠殼底部摸到了一個凸起的刻痕,指甲蓋大小,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麼。那種觸感似乎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鎖,三十年的拆彈生涯裡,他摸過上千顆炸彈,可這種手感只屬於一個特定的年代,一個特定的制式。
不是裝置的問題。老周吐出手電筒,聲音悶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三十年的沉澱和一種無法言說的、複雜的情緒,這種老硝甘穩定性差,靈敏度比現在的炸藥高十倍,稍微碰偏一點就炸,當年的特警都不敢碰,全靠拆彈組的老師傅用手感拆。引線是銅芯的,不是現在的合金線,銅芯更軟、更滑,剪的時候力道偏一毫米都可能觸發彈簧引信。用現在的裝置反而更危險,因為裝置的振動頻率和老式彈簧引信的共振頻率太接近了,一碰就可能觸發。
他停了停,用手電照了照膠殼底部那個刻痕,光柱在潮溼的空氣裡畫出一道白線。
而且,老周的聲音突然變了,帶上了一種複雜的、恍若認出了老朋友又似乎看到了鬼的表情,這顆炸彈的膠殼底部,有一個標記。
什麼標記?小陳湊過去看。
鍾字,外圈繞著齒輪紋。老周的聲音壓到了最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這是當年拆彈組的內標記。每顆老硝甘炸彈的膠殼上,拆彈師傅都會刻上自己的姓和標誌,用來追溯。帶齒輪紋的字,那是老鐘的標記。鍾萬軍。
老周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被舊時光擊中的眩暈。鍾萬軍,這個名字在江市公安系統裡已經成了一個傳說。退休前是市局唯一的拆彈專家,幹了四十年,經手的炸彈上千顆,沒有一次失手。他的手據說有一種超自然的敏感,能透過手指尖的觸感判斷引線的材質、彈簧的張力、甚至火藥的溼度,同行們管他的手叫活體探測儀。退休之後隱居在城郊,養了三隻土狗,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似乎把自己也埋進了世間裡。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在逃避什麼,而是在等,等一個他不說出口的什麼東西,等了二十六年。
可現在,二十六年前的炸彈上,刻著他的標記。
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這顆炸彈是鍾萬軍當年經手過的,他知道它的結構;第二,這顆炸彈當年被拆彈組處理過之後,本該被銷燬,可它現在還在,說明有人在銷燬環節做了手腳,把這顆本該化為灰燼的炸彈偷偷保留了下來,藏了二十六年,如今又拿了出來。能從拆彈組的銷燬流程中截留物證,需要許可權、需要時機、需要知道銷燬的具體時間和地點,這又指向了系統內部的人,而且是當年就在拆彈組或與拆彈組有直接關聯的人。
監控調到了。趙剛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面向眾人,螢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影,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有人從後門出來。
能看清臉嗎?林默湊近螢幕。
戴著帽子,低著頭,只能看出身形,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步態呢?
趙剛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左腳有點跛,像是腿腳不太好。
趕緊叫老鍾來。老周對著耳麥說,聲音急促而堅定,只有他能拆這個。告訴裡面的林默,穩住那個小子,硝甘炸彈的引線是銅芯的,別讓他碰紅色那根。還有,告訴他,炸彈上有老鐘的標記,這事沒那麼簡單。
耳麥裡傳來林小雨的聲音,她把訊息轉給指揮長,張建國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老鍾到哪了?
剛到後門巷口。一個渾厚的煙嗓從耳麥裡炸出來,帶著幾十年煙齡特有的沙啞質感,沉穩得似乎一塊老石頭,告訴裡面的林默,我來了。硝甘引線銅芯的,別碰紅的。我馬上進去。
雨停了,可空氣裡還是溼的,像一塊摩不幹的玉。。他站在屋簷下,看著夜空。雲被風吹散了一些,露出了幾顆星,星光很弱,像是被水洗過了。他的手機亮了,是林小雨發來的訊息:林默,我查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事。你爺的案子當年定的是“意外貫徹”,可我查了法醫的報告,發現法醫在三個月後離職了,離職後不久就死了。這個法醫叫周建國,當年負責你爺的屍檢。。對方的眼睛縮了縮,看上去一隻被驚嚇的貓。法醫死了,這不是巧合,是清道夫的手法。清理,不留證人。
雨停了,可空氣裡還是溼的,模模糊糊地一塊擰不幹的玉。林默站在屋簷下,看著夜空。雲被風吹散了一些,露出了幾顆星,星光很弱,等同於被水洗過了。他的手機亮了,是林小雨發來的訊息:林默,我查到了一個很奇怪的東西。你爺爺的案子當年定的是意外殉職,可我查了法醫的報告,發現法醫在三個月後就離職了,離職後不久就死了。這個法醫叫周建國,當年負責你爺爺的屍檢。此刻林默的眼睛縮了縮,好冒著只被驚嚇的貓。法醫死了,這不是巧合,是清道夫的手法。清理,不留證人。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和憤怒在血管裡打架。他回覆了林小雨:查周建國的死因。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著天空。雲又聚了起來,把星光吐了下去,夜空變成了一塊深灰色的幕。
林默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很久,看樣子在摸一塊會碎的玻璃。林小雨的訊息浮著顆炸彈,把他的世界炸出了一個洞。法醫周建國,負責父親屍檢的人,在三個月後離職,離職後不久就死了。心臟驟停,沒有心臟病史。這不是自然死亡,是清道夫的手法。他們用專業的知識製造了心臟驟停,像用一把看不見的刀。林默此刻的手握緊了手機,手指骨節發白。他的心口在燙,警號足可比擬在替他憤怒。他回覆了林小雨,手指在螢幕上敲得很重,足可比擬在敲一扇門。
林默靠在大廳的柱子上,聽到老鐘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半截,老鍾來了,炸彈就有救了。父親留在舊紙上的找老鍾三個字,在這一刻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二十六年前佈下的棋子,正在一枚一枚歸位。可另外半截石頭還懸著:雜物間裡的那個人,還不知道是誰。他瞥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反光依然在,不遜於一隻不眨眼的冷瞳,在黑暗中注視著大廳裡的一切。








